1 無念峰

天劫將至的時候，沈驚鴻還在閉關(guān)。

我站在無念峰頂，看烏云從四面八方涌來，像墨汁滴入清水，一層層洇開。風(fēng)刮得獵獵作響，我的衣袍翻飛如蝶，三千青絲被風(fēng)吹亂，纏在臉上，迷了眼睛。

胸口那處舊傷隱隱作痛。

不是剜心留下的那道疤——那道疤還沒有，剜心是待會兒的事。是更早的、看不見的傷。它在那里疼了很多年，疼到我?guī)缀跻呀?jīng)習(xí)慣。像一根刺扎進(jìn)肉里，日子久了，便長成了肉的一部分，不碰不疼，一碰就鉆心。

三百年前，也是這樣的天氣。

不，比這更糟。那時候下著雨，很大的雨，像是天漏了個窟窿，把幾千年的雨水一口氣倒下來。

我跪在無念峰的思過崖，膝蓋硌在尖利的石頭上，血順著腿往下流，又被雨水沖淡。筑基失敗、經(jīng)脈受損，師尊說我是宗門之恥，罰我跪滿七天七夜。第三天的時候，我已經(jīng)燒得神志不清，腦子里嗡嗡作響，眼前只有無盡的雨幕。雨水灌進(jìn)嘴里，分不清是咸的還是腥的。

我想，大約是要死在這里了。

無念峰是宗門禁地，平時根本不會有人來。死了也好，反正活著也沒什么意思。我是孤兒，被師尊從山門口撿回來，養(yǎng)到十五歲。養(yǎng)大了，發(fā)現(xiàn)是個廢物，那就扔了。這很公平。

然后雨停了。

不對，不是雨停了。是有人在我頭頂撐了一把傘。

我費(fèi)力抬頭，眼皮像灌了鉛，抬了好幾下才睜開一條縫。

我看見一柄油紙傘撐在頭頂。

傘面繪著遠(yuǎn)山青黛，墨色淡淡，像是江南三月的煙雨。傘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每一根都均勻圓潤，泛著溫潤的光澤。執(zhí)傘的手指修長干凈，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淡淡的粉色。

那是十七歲的沈驚鴻。

他穿著內(nèi)門弟子才配穿的月白道袍，腰間系著那塊我后來見過無數(shù)次的白玉佩，垂眸看我，目光淡淡的，像看一塊石頭，一棵草，或者別的什么不值一提的東西。

可他沒有走。

他在我身邊站了整整一夜，舉著那把傘，直到雨停。

我燒得迷迷糊糊，時睡時醒。每次醒來，都看見他站在那里。雨順著傘沿滴落，在他身周織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