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 三千塊------------------------------------------。。***上的日期，他記得清清楚楚——1987年4月16日。，說有事。線長問他啥事，他說辦***。其實***早辦了，但他不想說真話。說去炒股？人家肯定笑他。一個打工仔，一個月掙八百塊，炒啥子股？，他從宿舍出來，揣著三千塊錢。。每個月省吃儉用，能不花的堅決不花。食堂吃最便宜的，衣服穿廠里發(fā)的工服，煙不抽，酒不喝。同宿舍的人喊他去網(wǎng)吧打游戲，他不去；喊他去大排檔喝酒，他也不去。有人背后說他摳，他不吭聲。，四十分鐘。他一路把那三千塊摸了又摸，生怕丟了。錢裝在信封里，信封揣在最里面的口袋，扣子扣得緊緊的。。填表，簽字，照相，領(lǐng)股東卡。出來的時候，他手里多了兩個小本本——深市和滬市的賬戶卡。他把本本和剩下的錢一起揣進最里面的口袋，扣好扣子。，變成賬戶里的數(shù)字。，太陽明晃晃的。他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有點恍惚。。，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道該買啥。，他一個都不認識。漲的跌的，紅的綠的，看著眼花。，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上鋪的老周正在打呼嚕，對面床的小劉在說夢話，隔壁床的老李在磨牙。余沛林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些跳動的數(shù)字。，他端著飯盤坐到老李旁邊。，四十出頭，在廠里干了快十年。他不像老周那樣話多，平時悶聲悶氣的，但余沛林聽人說過，老李炒股，炒了好幾年了。
“李哥，”余沛林扒了兩口飯，裝作隨口一問，“你炒股不？”
老李抬頭看他一眼，筷子停了停：“咋？”
“我想問問，股票咋個買法?！?br>老李沒接話，低頭繼續(xù)吃飯。吃了兩口，才說：“新手？”
“嗯?！?br>“攢了多少錢？”
“三千。”
老李又看他一眼，這回眼神里有點別的東西——不是嘲笑，是那種“又一個不怕死的”的表情。
“三千塊錢，買一手都不夠買啥好股票?！崩侠钫f，“不過玩玩也行，虧也虧不到哪去?！?br>“那買啥子好？”
老李搖搖頭：“我不推薦股票。推對了你不謝我，推錯了你罵我。你自己看?！?br>余沛林不死心：“那你看的啥子股票？”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展開來給他看。紙上寫著一些股票代碼和名字，后面跟著數(shù)字，有的畫了圈，有的打了叉。
“這是我自選的，”老李說，“跟蹤了幾個月了。你看這個，000002，萬科，房地產(chǎn)的，我盯了一年多。去年跌得兇，今年開始往上走了。”
余沛林湊過去看，把那些代碼和名字記在心里。
“謝謝李哥?！?br>老李把紙收回去，折好，揣回兜里：“謝啥子。記著，別聽人家說哪只好就買哪只，要自己看，自己想。我剛開始炒股的時候，聽別人推薦買了一只，買了就跌，跌了就套，套了兩年才解套。后來再不聽人推了?！?br>余沛林點點頭。
吃完飯，他去廠門口的小賣部，花五毛錢買了一份《證券時報》。報紙是前一天的，但便宜。他拿著報紙回宿舍，趴在床上看。
看不懂。什么K線，什么均線，什么MACD，什么KDJ，全是天書。
但他硬著頭皮看，一行一行看，一個字一個字看?？床欢木吞^，看得懂的就多看幾遍。
接下來幾天，他每天中午都找老李吃飯。
老李話不多，但問啥答啥。余沛林問他怎么看K線，他就拿筷子在桌上畫；問他啥叫成交量，他就拿飯盆比劃；問他啥時候買啥時候賣，他就搖頭說不知道。
“我要知道啥時候買啥時候賣，我早就發(fā)財了，還在這兒打工？”老李說，“這東西沒誰能說準(zhǔn)。有人說自己能預(yù)測，那是騙子。你記住，這個市場上，誰的話都別全信，包括我的?！?br>余沛林把這話也記住了。
有一天，老李問他：“你攢一年錢，就為了炒股？”
“嗯?！?br>“為啥想炒股？”
余沛林想了想，說：“想賺錢?！?br>“打工也能賺錢。”
“打工賺得少?！?br>老李看著他，沒說話，低頭吃飯。吃了半天，才說了一句：“我年輕時候也這么想。”
他沒說后來咋樣了，余沛林也沒問。
5月中旬，余沛林買了第一只股票。
那天是周三，他請了半天假，說去辦點事。線長瞟他一眼，沒多問，批了。
他坐車到振華路，走進證券大廳。大廳里人不少，老頭老**居多，都盯著墻上的大屏幕。他站在那兒看了半個鐘頭，最后決定買老李提過的那個——萬科，代碼000002。
價格，5塊2毛8。一手528塊，他三千塊能買五手。
他去柜臺填單子。那時候還沒有手機炒股，得填單子，遞進去，柜員幫你敲。他填了“萬科A”，填了“買入”，填了“500股”，填了“5.28元”。
遞進去的時候，手有點抖。
柜員看了一眼單子，又看他一眼：“確定？”
“確定?！?br>“錢夠嗎？”
“夠。”
柜員沒再說話，噼里啪啦敲鍵盤。敲完，遞出一張單子：“成了?！?br>他接過來看。上面打印著一行字：買入萬科A 500股，成交價5.28元，成交金額2640元。
2640塊。他攢了一年的錢，現(xiàn)在就變成了一串?dāng)?shù)字。
他把那張單子折好，揣進最里面的口袋。
走出證券大廳，太陽明晃晃的。他站在門口，有點恍惚。
買了之后，他每天中午都找老李吃飯。
不是要問啥，就是想聽老李說說。老李也不多說，有時候就一句話：“今天萬科漲了兩分。今天萬科跌了一分。今天沒動?！?br>余沛林就聽著，自己琢磨。
有一天，老李突然問他：“你買了多少？”
“五百股?！?br>“多少錢買的？”
“五塊兩毛八?！?br>老李算了算：“兩千六百多。剩的錢呢？”
“還剩下三百多，在卡里。”
老李點點頭：“留著，別亂動。萬一跌了，還有錢補倉?！?br>“啥叫補倉？”
“就是跌了再買點，把成本拉低?！崩侠钫f，“不過這個也得看情況。補不好，越補越套。”
余沛林把這詞也記住了。
5月底，萬科開始漲了。
先是5塊3，然后5塊4，然后5塊6，然后5塊9。
他看著報紙上的行情表，心跳跟著跳。那時候廠里沒電腦，手機也不能看行情，他只能每天買報紙，或者中午聽老李說。
5塊9那天，他算了一下，一股賺6毛2，500股賺310塊。
310塊，他半個月工資。
賣不賣？
中午吃飯，他問老李：“萬科漲到5塊9了，賣不賣？”
老李看了他一眼：“你當(dāng)初為啥買？”
“不曉得……就是想買?！?br>“那你現(xiàn)在就賣。沒想法的買賣，賺了就跑，沒錯?！?br>余沛林想了想，說：“但我覺得它還能漲。”
老李笑了一下，那種笑說不清是啥意思：“覺得？你憑啥覺得？”
余沛林答不上來。
老李說：“我盯萬科一年多了。去年跌到4塊多，今年慢慢爬上來。我覺著還能漲，但我沒買。為啥？因為我也不確定。你問我賣不賣，我說不上來。你自己決定。”
余沛林想了半天，沒賣。
6月中旬，萬科漲到6塊4。
一股賺1塊1毛2，500股賺560塊。
560塊，他快一個月工資了。
他拿著報紙，看著那個數(shù)字，手心冒汗。
中午吃飯，他端著盤子找老李。老李一看他那樣，就知道他想問啥。
“還漲著呢？”老李問。
“嗯，6塊4了?！?br>“賺多少了？”
“五百多?！?br>老李點點頭：“不錯?！?br>“賣不賣？”
老李沒直接回答，反問他：“你當(dāng)時為啥買？”
余沛林想了想，這回答上來了：“因為李哥你說你盯了一年多，我覺得你看得準(zhǔn)?！?br>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回是真笑：“你小子，學(xué)會甩鍋了是吧？我盯了一年多，我自己都沒買，你聽了就買？”
余沛林不說話。
老李嘆了口氣：“我給你說個事。我剛開始炒股那會兒，有只股票，我5塊錢買的，漲到8塊沒賣，想等10塊。結(jié)果跌回6塊，我慌了，賣了。賣了它就漲，漲到12塊。后來我算了一下，要是8塊賣，賺三千；要是12塊賣，賺七千。結(jié)果我啥也沒賺著，還虧了點手續(xù)費。”
他頓了頓，說：“從那以后我明白一個道理——賺錢的時候，啥時候賣都對，啥時候賣都錯。你賺了，就對了。別想后面的事，后面的事誰也不知道?！?br>余沛林聽完，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上鋪老周的呼嚕聲震天響，隔壁床老李的磨牙聲嘎吱嘎吱。他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直在算賬：6塊4，500股，賺560。要是賣，560塊到手。要是不賣，可能漲到7塊，賺更多；也可能跌回5塊，賺的沒了，甚至虧本。
560塊，夠給外公外婆寄兩個月的生活費。夠給自己買雙像樣的鞋。夠請同宿舍的人吃頓好的。
他想了半宿，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6月20號，他請了半天假，又去了振華路。
大廳里人還是那么多。他站在屏幕前，看著萬科的股價跳來跳去。6塊4，6塊41，6塊39，6塊42。
他站了一個鐘頭，看著它從6塊4晃到6塊45，又晃回6塊4。
然后他去柜臺填了單子。賣出萬科A，500股，6塊42。
遞進去的時候，手沒抖。
柜員看了一眼單子：“確定了？”
“確定了?！?br>噼里啪啦敲鍵盤。遞出單子：“成了。”
他接過來看。成交金額3210塊，減去手續(xù)費，到手3190左右。
3190塊。
他存進去2640，現(xiàn)在變成3190。賺了550塊。
550塊，他打工大半個月的工資。
他把那張單子折好，揣進口袋，走出證券大廳。
太陽還是明晃晃的。他站在門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回廠里的路上，他買了半只燒鴨，又買了一瓶啤酒。
晚上吃飯，他把燒鴨拿出來，分給同宿舍的人。老周、小劉、老李，一人分幾塊。
老李看著那燒鴨，問他：“賣了？”
“賣了?！?br>“賺多少？”
“五百五?！?br>老李點點頭，夾起一塊鴨肉，慢慢嚼。
老周在旁邊嚷嚷：“我靠，小林你發(fā)財了？請客也不說一聲！”
小劉也跟著起哄：“早知道你炒股賺錢，我也去開個戶！”
余沛林沒說話，就笑笑。
老李嚼著鴨肉，突然說了一句：“賺了就好。記住今天這感覺?！?br>“啥感覺？”
老李想了想，說：“賺到錢的感覺，還有——賣了之后它漲了的感覺?！?br>余沛林愣了一下。
老李說：“你賣的那天6塊4，今天收盤我看了，6塊5。”
余沛林不說話了。
老周在旁邊喊：“我靠，那不是賣虧了？”
老李看老周一眼，沒接話，繼續(xù)嚼鴨肉。
吃完飯，老李去水房洗碗。余沛林跟過去，站在他旁邊。
“李哥，”余沛林說，“是漲了，6塊5?！?br>老李沒看他，繼續(xù)洗碗：“嗯?！?br>“我是不是賣早了？”
老李把碗沖干凈，關(guān)掉水龍頭，轉(zhuǎn)過身看他。
“我跟你講個事?！崩侠钫f，“我炒股八年，見過無數(shù)人。有的人，賺了不賣，最后虧了；有的人，虧了不賣，最后賺了；有的人，賺了賣，賣了還漲，后悔；有的人，虧了賣，賣了還跌，慶幸。你問我啥叫對，啥叫錯，我不知道?！?br>他把碗收好，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
“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賺了550塊。那是你一年攢的錢里長出來的。別管后面漲了多少，那550塊是你的?！?br>說完就走了。
余沛林站在水房里，看著老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想起老李說的那句話——記住今天這感覺。
賺到錢的感覺。
賣了之后它漲了的感覺。
他都記住了。
后來萬科漲到了多少？
他賣完之后，萬科繼續(xù)漲。漲到7塊，8塊，10塊。到2007年大牛市的時候，它漲到了40多塊。
但那是后來的事了。
后來的余沛林，學(xué)會了一個詞叫“賣飛了”。就是賣了之后繼續(xù)漲，漲得你后悔。
他也學(xué)會了一個詞叫“落袋為安”。就是不管后面漲多少，賺到手的才是自己的。
兩個詞都對，也都不對。
就像老李說的，啥叫對，啥叫錯，沒人知道。
但那個晚上，他躺在宿舍床上，聽著老周的呼嚕聲，摸著口袋里那張成交單，想著那550塊錢，心里是踏實的。
那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能抓住點啥子。
窗外，**的夜還是那么吵。遠處工業(yè)區(qū)的燈火亮著，流水線還在轉(zhuǎn)。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開始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