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暮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沉沉地壓了下來。

原本計劃中充滿陽光和歡聲笑語的婚前旅行，此刻只剩下引擎單調(diào)的嗡鳴和雨刷器在擋風(fēng)玻璃上劃出的、徒勞無功的扇形軌跡。

“這雨……真是沒完沒了了?！?br>
周悅靠在副駕駛座上，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車窗冰涼的邊緣。

她側(cè)臉看向駕駛座的林楓，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在儀表盤幽微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緊繃。

林楓緊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穿透被雨水模糊的前路，努力辨識著幾乎隱沒在黑暗和水汽中的山路。

“導(dǎo)航徹底**了，這鬼地方信號弱得跟沒有一樣。

悅悅，再堅持一下，我記得地圖上前面應(yīng)該有個岔路，或許能找個地方避避雨，等小點再走?！?br>
他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但眼底的焦慮騙不了人。

這趟精心策劃的自駕之旅，選了一條相對冷僻但據(jù)說風(fēng)景絕佳的路線，沒想到剛進(jìn)山就撞上這種鬼天氣，還徹底迷失了方向。

“嗯?！?br>
周悅應(yīng)了一聲，從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機，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了她清秀卻有些蒼白的臉。

信號格空空如也，地圖APP上代表他們位置的小箭頭在一片灰蒙蒙的區(qū)域里微弱地閃爍著，仿佛隨時會熄滅。

“完全沒信號。

林楓，我們……不會開進(jìn)什么深山老林里了吧？

感覺這路越走越不對勁。”

她心里有點發(fā)毛，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車燈勉強撕開一小片雨幕，照亮前方濕漉漉、蜿蜒向上的盤山公路，兩旁是影影綽綽、仿佛隨時要撲過來的高大林木輪廓。

“別自己嚇自己?！?br>
林楓騰出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觸感冰涼。

“就是雨太大，路況差了點。

等找到地方落腳，我泡杯熱茶給你暖暖?！?br>
他嘴上安慰著，心里卻也敲起了鼓。

這條路確實偏僻得過分，開了快一個小時，別說村落，連個路過的車影子都沒見著。

只有無盡的雨聲、風(fēng)聲，以及車輪碾過積水發(fā)出的嘩啦聲，單調(diào)得讓人心慌。

就在這時，一道慘白的電光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瞬間將扭曲的樹枝和猙獰的山巖映照得如同鬼魅。

緊接著，“咔嚓——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仿佛就在車頂炸開，整個車身都似乎跟著震動了一下。

“啊！”

周悅嚇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抓緊了安全帶。

林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雷震得心頭猛跳，他下意識地猛踩了一腳剎車。

車輪在濕滑的路面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子險險地停在了一個急轉(zhuǎn)彎處。

巨大的慣性讓兩人的身體都狠狠往前沖了一下，又被安全帶勒回座椅。

“沒事吧？”

林楓的聲音帶著喘息。

“沒、沒事……” 周悅驚魂未定，心臟怦怦狂跳。

驚雷過后，雨勢似乎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車頂，發(fā)出密集的鼓點聲。

車燈的光柱在濃密的雨簾中顯得格外微弱無力，能見度低得可怕，幾乎看不清五米開外。

“不行，這樣太危險了?！?br>
林楓眉頭緊鎖，抹了一把額角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視線太差，再開下去非出事不可。

必須找個地方停下?！?br>
他小心翼翼地重新啟動車子，以龜速向前挪動，眼睛像探照燈一樣緊張地掃視著道路兩旁。

除了黑黢黢的山體和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野草，似乎什么也沒有。

就在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時，林楓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悅悅，你看那邊！”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

在車燈掃過的邊緣，在盤山路下方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坳里，透過層層雨幕和蒸騰的水汽，隱約透出幾點……微弱的光？

不是路燈那種規(guī)整的光，更像是……燭火？

油燈？

橘**的，在風(fēng)雨中明明滅滅，頑強地亮著。

光點不止一處，稀稀拉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依山而建的聚落輪廓。

“有光！

是村子！”

周悅也看到了，聲音里充滿了絕處逢生的驚喜。

“太好了！

快，林楓，我們下去！”

“等等！”

林楓卻比周悅更謹(jǐn)慎。

他再次停下車，瞇起眼睛仔細(xì)辨認(rèn)。

那村子看起來非常古老，房屋低矮，結(jié)構(gòu)模糊，被濃重的雨霧和夜色包裹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寂。

沒有想象中的狗吠，沒有電視機的光影閃爍，更沒有半點人聲。

只有那幾點微弱的光，在無邊的雨夜里固執(zhí)地亮著，像黑暗中沉默的眼睛。

“這村子……感覺有點怪?！?br>
林楓喃喃道。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有人居住的地方。

而且，地圖上根本沒有標(biāo)注。

“怪什么呀？

這種深山里的老村子都這樣吧？”

周悅急切地催促，“總比困在荒山野嶺淋雨強！

你看那雨，再待下去我們真要成落湯雞了，車也不知道能撐多久。

快找路下去！”

周悅的話有道理。

寒冷和濕氣己經(jīng)透過車門的縫隙鉆了進(jìn)來，讓人忍不住打哆嗦。

繼續(xù)困在車?yán)锎_實不是辦法。

林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不安。

他轉(zhuǎn)動方向盤，開始尋找下坡的路口。

終于，在拐過一個大彎后，一條更狹窄、泥濘不堪、幾乎被野草淹沒的岔路出現(xiàn)在眼前。

路口歪歪斜斜地插著一塊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木牌，上面用模糊不清、幾乎褪色的紅漆寫著三個字：落陰村那三個字在車燈的照射下，紅得有些刺眼，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舊和……不祥。

雨水沖刷著木牌，那些紅色的字跡仿佛要流淌下來一般。

林楓和周悅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猶豫。

這名字……聽起來就讓人心里發(fā)毛。

“落陰……” 周悅小聲念了一遍，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這名字……可能是以前的老地名吧?！?br>
林楓打斷她，像是在說服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下去避雨要緊。

坐穩(wěn)了！”

他不再猶豫，一打方向盤，越野車碾過泥濘和水坑，顛簸著，緩緩駛下了那條通往“落陰村”的、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狹窄岔路。

車燈的光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被濃重的黑暗和雨霧吞沒大半，只照亮前方一小片泥濘翻滾的路面。

車窗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嘩嘩的雨聲，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這一輛車，正無知無覺地駛向一個未知的、寂靜的深淵。

車子顛簸前行，離那幾點微弱的光亮似乎越來越近。

然而，林楓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卻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粘膩的感覺，順著脊椎悄然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