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星辰的流轉，沒有能量的低吟，沒有意識網絡中那永恒的、溫暖的嗡鳴。

只有“疼痛”尖銳的、鈍重的、無處不在的疼痛，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從每一個感知末梢狠狠扎進塞倫——或者說，塞倫殘留的核心意識——的深處。

這不是他熟悉的能量過載或維度撕裂的痛楚，這是一種原始的、野蠻的、屬于物理類的折磨。

他“醒來”了。

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也無法理解的方式。

黑暗。

然后是刺眼的白光強行撕裂眼皮。

光線不再是母星上溫和的信息流，而是物理的、粗暴的沖擊，灼燒著他新獲得的視覺器官。

他本能地想關閉感知，想縮回那安全的、非物質的本質中去，卻驚恐地發(fā)現(xiàn)，他無處可逃。

他被困住了。

困在一個狹窄、沉重、充滿各種奇怪液體和氣體交換聲響的容器里。

他“感覺”到一種粘稠的液體在體內循環(huán)，一種氣體被強制吸入又呼出，每一次都伴隨著肋骨和胸腔的劇烈起伏帶來的撕裂感。

空氣——他識別出這個星球的主要氣體成分——帶著消毒水和某種腐朽的甜味涌入鼻腔，刺激著陌生的嗅覺神經。

噪音！

不是母星上精妙的能量諧波，而是無數(shù)雜亂無章、震耳欲聾的聲波轟炸：尖銳持續(xù)的蜂鳴、低沉的機器轟鳴、遠處模糊不清的交談、近在咫尺的液體滴答……塞倫的意識核心（如果這團在陌生生物電信號中掙扎的東西還能稱為核心的話）幾乎要被這信息洪流沖散、撕碎。

他試圖屏蔽，但這具身體原始的聽覺系統(tǒng)如同洞開的大門，將所有噪音貪婪地吞噬進來。

這是哪里？

這個……牢籠是什么？！

他嘗試“移動”。

意識發(fā)出指令，卻只換來幾根手指神經質的抽搐。

一股更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排山倒海般襲來，伴隨著劇烈的頭痛。

他“看到”自己視野邊緣出現(xiàn)了一只包裹著淺藍色布料的手臂，皮膚蒼白，插著透明的管子，連接著旁邊一個發(fā)出規(guī)律嘀嗒聲的儀器。

那儀器屏幕上跳躍著彎曲的線條和數(shù)字，是他無法理解的符號。

“這是我的……手臂？”

這個認知帶來的恐慌，甚至超過了**的痛苦。

他，塞倫，一個來自卡里奧佩星云、意識曾自由穿梭于能量網絡的存在，現(xiàn)在被囚禁在一個……一個碳基生物的軀殼里？

一個如此脆弱、笨拙、充滿生理需求的容器？

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帶著濃烈的絕望和劇痛，毫無征兆地炸開：‘刺眼的車燈！

金屬扭曲的尖嘯！

玻璃碎裂的冰雨！

一個女孩驚恐的尖叫——“阿偉！”

……然后是黑暗，無邊的黑暗，帶著解脫般的下沉感……’“呃啊……”一聲沙啞、陌生的**從這具身體的喉嚨里擠出。

這聲音不屬于塞倫，卻又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發(fā)出的聲音。

“醒了！

醫(yī)生！

32床醒了！

他動了！”

一個年輕、充滿驚訝的女聲在附近響起，腳步聲快速靠近。

塞倫勉強轉動沉重的頭顱。

視野模糊地聚焦在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人類女性身上。

她的臉孔是陌生的，表情混合著職業(yè)性的關切和一絲好奇。

她胸前別著一個牌子，上面是扭曲的符號和一張小照片——他認出這是這個星球的低級身份標識。

人類。

地球人。

這個物種的信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涌入塞倫混亂的意識。

低等碳基生命，依賴脆弱的化學能和氧氣，壽命短暫，社會結構原始而充滿內部沖突……他怎么會落入其中一具身體里？！

“李偉？

李偉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護士湊近，聲音刻意放得輕柔，“我是王護士。

別怕，你在醫(yī)院，你出車禍了。

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哪里特別疼？”

“李偉？”

又一個陌生的名字。

伴隨著這個名字，更多破碎的、帶著強烈情感的片段沖擊著塞倫：一個慈祥但憔悴的老婦人，**著他的頭（不，是這具身體的頭），“小偉，要好好的……”電腦屏幕前疲憊不堪的雙眼，堆積如山的文件，鍵盤敲擊的單調聲響……酒杯碰撞，朋友們的笑聲，一種名為“酒精”的液體帶來的短暫麻痹和歡愉……深深的挫敗感，無法言說的壓力，像巨石壓在胸口……這些記憶帶著原主的絕望、疲憊、對親人的眷戀，以及那場災難前最后一刻的恐懼，如同無數(shù)根帶刺的藤蔓，纏繞住塞倫的意識，試圖將他拖入名為“李偉”的深淵。

他感到一陣窒息，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正在被另一個存在的過去淹沒！

“呃……水……”塞倫再次發(fā)出聲音，這次是試圖模仿人類最基礎的需求。

他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干得冒煙。

這具身體的本能在尖叫。

“好，好，慢點喝?！?br>
王護士小心地用吸管喂給他一點溫水。

液體流過喉嚨的感覺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但也清晰地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依賴性和脆弱性。

每一口吞咽都牽動著頸部的疼痛。

醫(yī)生也來了，一個戴著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

他用一個冰冷的小圓盤（聽診器）貼在塞倫（李偉）的胸口，又用一個發(fā)出強光的小棒（手電筒）照射他的瞳孔。

塞倫強忍著不適和巨大的認知沖擊，模仿著記憶中人類對檢查的反應——微微眨眼，試圖表現(xiàn)出“清醒”和“配合”。

“李偉，你能認出我嗎？

我是張醫(yī)生。”

醫(yī)生觀察著他的反應。

塞倫的腦子飛速轉動。

認出？

他當然“認出”了醫(yī)生和護士的物種特征，但這顯然不是他們想要的答案。

他需要扮演“李偉”。

他調動所有分析能力，掃描著剛剛涌入的、關于“李偉”社交網絡的記憶碎片。

一個模糊的身影與眼前醫(yī)生的臉重合。

“張……醫(yī)生……”他艱難地吐出幾個音節(jié)，模仿著宿主的語氣，帶著一絲虛弱和不確定。

張醫(yī)生似乎松了口氣，點點頭：“意識清醒了，很好，這是巨大的進步。

好好休息，別多想，有什么不舒服馬上按鈴叫護士。”

醫(yī)生和護士又低聲交談了幾句，記錄著儀器上的數(shù)據(jù)，然后離開了病房，留下塞倫獨自面對這具陌生的軀殼和洶涌的混亂。

疼痛依舊。

噪音依舊。

但更可怕的是內心的風暴。

“我是誰？”

這個問題如同驚雷在意識核心炸響。

我是塞倫，卡里奧佩的意識游蕩者？

還是李偉，一個遭遇車禍瀕死的普通地球人？

或者……兩者都不是？

只是一團被困在腐爛血肉里的、迷失的星塵？

他嘗試凝聚意識，哪怕只是內視自身狀態(tài)。

但在母星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精神內觀，在這里卻艱難無比。

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身體多處骨骼斷裂的鈍痛，肌肉的撕裂感，大腦中某個區(qū)域，持續(xù)的、低沉的哀鳴。

他感覺不到任何屬于塞倫的力量，只有這具沉重、疼痛、饑餓、需要**的**帶來的無盡折磨和屈辱。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是林立的高樓和川流不息的車輛，發(fā)出沉悶的轟鳴。

一個完全陌生、充滿敵意（至少對他此刻的感受而言）的世界。

他，一個星際的流浪意識，墜落于此，囚禁于此。

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哲學思考。

他必須活下去，在這具名為李偉的軀殼里，在這個名為地球的牢籠中。

第一步，是理解這具身體的基本規(guī)則，扮演好“李偉”，不引起懷疑。

第二步……他茫然地望向窗外那片壓抑的天空。

回家？

這個念頭在當前的絕望面前，渺茫得如同塵埃。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年輕的女孩探進頭來，眼睛紅腫，臉上帶著未干的淚痕和難以置信的驚喜。

“老弟！”

說完女孩淚水又如決堤般涌出“你要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嗚嗚嗚嗚……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說著雙手合十同時又不停的抽泣嘴里默念著老天保佑，最后才握緊了塞倫的手。

“身體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感覺怎么樣，不舒服的地方跟醫(yī)生說，知道嗎？”

塞倫的心臟（李偉的心臟）猛地一抽。

一股不屬于他的、強烈的悲傷和依戀感洶涌而來，幾乎將他再次淹沒。

李曉。

宿主的記憶清晰地告訴他這個名字，伴隨著無數(shù)溫暖的畫面：一起長大的打鬧，深夜的傾訴，無條件的支持……他看著女孩眼中那陌生的、審視的目光，知道自己模仿得遠遠不夠。

第一個真正的考驗，就在眼前。

他張了張嘴，試圖發(fā)出那個屬于“李偉”的、帶著溫度的稱呼，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只擠出一個干澀、冰冷、完全陌生的音節(jié)：“嗯?！?br>
林曉目光閃動，與“李偉”對視著，看著那雙疲憊卻又異常冷漠的眼睛的眼睛，突然間抹去了一點興奮。

塞倫躺在病床上，感受著**無處不在的疼痛和心靈無邊的混亂。

他意識到，扮演一個人類，可能比穿越星際本身更加艱難。

他的地獄之旅，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