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晴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時，并沒有期待會遇到什么人。

三月的午后，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木質(zhì)地板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她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完成手頭的設計稿，順便喝一杯熱拿鐵。

"周雨晴？

"一個略帶遲疑的男聲從她右側傳來。

她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毛衣的男人正從書本上抬起頭，眼中閃爍著驚訝和不確定。

"許明遠？

"她眨了眨眼，記憶像被撥動的琴弦，發(fā)出熟悉的共鳴。

高中畢業(yè)后，他們己經(jīng)七年沒見了。

許明遠合上手中的書，站起身時不小心碰倒了咖啡杯，棕色的液體迅速在桌面上蔓延。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紙巾，周雨晴也趕緊從包里掏出紙巾遞過去。

"抱歉，我有點激動。

"許明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細紋，"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你。

"周雨晴注意到他手中的書——《海邊的卡夫卡》，正是她最近在讀的小說。

"你也喜歡村上春樹？

"她指了指那本書。

"是啊，特別是這本。

"許明遠眼睛亮了起來，"你喜歡他的作品？

"就這樣，他們從共同喜歡的作家聊起，話題像打開的潘多拉魔盒，源源不斷地涌出。

周雨晴發(fā)現(xiàn)許明遠比高中時健談多了，不再是那個總是安靜坐在教室角落的男生。

他的眼睛在談論文學時會閃閃發(fā)光，手指會不自覺地輕敲桌面，像是在為內(nèi)心的熱情打拍子。

"要不要換個位置？

"許明遠指了指窗邊的雙人桌，"你的咖啡快涼了。

"周雨晴點點頭，跟著他換了位置。

陽光正好灑在許明遠的側臉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

她注意到他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高中時打籃球留下的。

"你還記得這道疤嗎？

"許明遠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下巴，"當時你幫我處理的傷口。

"周雨晴笑了："記得，你血流不止，把校醫(yī)都嚇壞了。

"他們聊到咖啡廳打烊，又沿著河邊散步到夜幕降臨。

分別時，許明遠猶豫了一下，問道："下周六有個新書簽售會，要不要一起去？

"周雨晴感到心臟在胸腔里輕輕躍動了一下："好啊。

"接下來的幾周，他們的約會頻率越來越高。

從書店到美術館，從電影院到城市公園，許明遠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和周雨晴分享。

而周雨晴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期待聽到手機響起時看到許明遠的名字。

西月中旬的一個周末，許明遠開車帶周雨晴去了離城市兩小時車程的海邊。

那是個陰天，灰色的云層低垂，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許明遠牽著周雨晴的手走在沙灘上，"每當我覺得迷?；蛘邏毫Υ蟮臅r候，就會來這里。

"周雨晴看著海浪一次次拍打岸邊，又退回大海，循環(huán)往復。

"為什么喜歡陰天的海？

"她問。

"因為這樣的海更真實。

"許明遠停下腳步，轉向她，"晴天時的大海太美好了，像精心包裝過的禮物。

而陰天的海會發(fā)脾氣，會怒吼，會展示它所有的情緒，就像..."他頓了頓，"就像真正的生活。

"周雨晴突然理解了為什么自己會被許明遠吸引。

在他溫和的外表下，藏著對生活深刻的感知和思考。

"雨晴，"許明遠的聲音輕得幾乎被海**淹沒，"我想我是愛**了。

"這句話像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周雨晴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臉頰發(fā)燙。

她抬頭看向許明遠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誠讓她無法移開視線。

"我也是。

"她輕聲回答。

許明遠俯身吻了她，海風將他們的頭發(fā)纏繞在一起。

那一刻，周雨晴覺得整個世界只剩下海浪的聲音和他們交織的呼吸。

回程的車上，許明遠告訴周雨晴關于自己的更多事情。

他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后搬去了另一個城市，他從小跟著奶奶長大。

大學畢業(yè)后，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設計師，雖然收入不錯，但總覺得缺少些什么。

"我想開一家自己的設計工作室，"等紅燈時，他轉頭看向周雨晴，"做一些真正有意義的設計，而不是只為賺錢的商業(yè)項目。

"周雨晴握住了他的手："你會成功的。

"五月初，周雨晴收到了倫敦藝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她坐在床邊，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機會，但此刻她的心情卻異常復雜。

門鈴響了。

周雨晴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進口袋去開門。

許明遠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束向日葵。

"驚喜！

"他笑著舉起花束，"今天是我們認識兩個月的紀念日。

"周雨晴接過花，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許明遠立刻察覺到了異樣："怎么了？

發(fā)生什么事了？

""我...被倫敦藝術學院錄取了。

"周雨晴低聲說。

許明遠的表情從困惑到驚訝，最后定格在一種復雜的喜悅上。

"這是好事??！

你不是一首想去那里深造嗎？

"他握住周雨晴的肩膀，"我們應該慶祝才對。

"周雨晴抬頭看他："可是這意味著我要去英國至少兩年。

"許明遠沉默了片刻，然后輕輕將她拉入懷中："距離不是問題，我們可以視頻，可以發(fā)消息，而且現(xiàn)在飛機這么方便..."周雨晴靠在他胸前，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木質(zhì)香水味。

她多希望自己能像許明遠這樣樂觀，但內(nèi)心深處有個聲音在提醒她：遠距離戀愛沒那么簡單。

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周雨晴的沙發(fā)上，許明遠用手指輕輕梳理她的長發(fā)。

"別擔心，"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我們會想辦法的。

"周雨晴想相信他，真的。

但當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xiàn)的卻是兩人隔著大洋，各自忙碌，漸漸疏遠的畫面。

五月中旬，許明遠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周雨晴正在廚房煮咖啡，聽到他聲音里的顫抖："什么？

什么時候的事？

...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電話，臉色蒼白："我父親...他突發(fā)腦溢血，在醫(yī)院搶救。

"周雨晴愣住了："你父親？

但你說過他...""是我繼父，"許明遠己經(jīng)抓起外套，"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他一首對我很好。

我媽現(xiàn)在完全崩潰了，我得過去。

"周雨晴放下咖啡壺："我跟你一起去。

"醫(yī)院走廊的燈光慘白刺眼。

許明遠的母親——一個瘦小的女人——蜷縮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眼睛紅腫。

看到許明遠，她立刻站起來撲進兒子懷里，泣不成聲。

醫(yī)生出來時，表情凝重："手術還算成功，但病人需要長期護理和康復治療，至少半年內(nèi)無法自理。

"那天晚上，許明遠送周雨晴回家時，兩人都沉默不語。

最后在周雨晴家門口，許明遠才開口："我可能需要搬回去住一段時間，幫我媽照顧他。

"周雨晴點點頭："我理解。

""關于倫敦的事..."許明遠欲言又止。

"我們可以之后再談。

"周雨晴勉強笑了笑，"現(xiàn)在先處理家里的事。

"但"之后再談"的機會越來越少。

接下來的兩周，許明遠幾乎住在了醫(yī)院。

周雨晴每天下班后都會去看他，帶去家里做的飯菜和換洗衣物。

她能看到許明遠眼下的黑眼圈越來越深，肩膀也日漸消瘦。

五月的最后一個周末，周雨晴和許明遠終于有機會單獨相處。

他們?nèi)チ俗畛跸嘤龅哪羌铱Х葟d，坐在同樣的位置。

"我繼父的情況比預想的復雜，"許明遠攪動著咖啡，沒有抬頭，"康復期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周雨晴的心沉了下去："那你的工作室計劃...""暫時擱置吧。

"許明遠苦笑了一下，"家里的積蓄都用在醫(yī)療費上了，而且我媽一個人應付不來。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桌面上，與那天他們重逢時的光影如此相似。

周雨晴突然意識到，他們的關系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

"關于我去倫敦的事..."她輕聲說。

許明遠終于抬起頭，眼睛里滿是疲憊和掙扎："你應該去。

那是你的夢想。

""但我不想離開你。

"周雨晴的聲音有些顫抖。

許明遠伸手覆住她的手："我也不想讓你走。

但讓你放棄這么好的機會，我會恨我自己。

""我們可以試試遠距離...""一年，甚至更久..."許明遠搖搖頭，"我不想讓你在那邊還要擔心這邊的事。

而且時間差、各自的生活...太難了。

"周雨晴感到一陣刺痛："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是說，"許明遠深吸一口氣，"也許我們應該...暫時分開。

"這個詞像一把刀**周雨晴的心臟。

她猛地抽回手："你是要分手？

""不是永遠，"許明遠急忙解釋，"只是在你留學期間。

我們可以各自專注自己的事情，等你回來...""然后呢？

"周雨晴打斷他，"假裝這一年什么都沒發(fā)生？

許明遠，感情不是可以暫停又繼續(xù)的東西！

""那你要我怎么辦？

"許明遠的聲音也提高了，"放棄照顧家人跟你一起去倫敦？

或者讓你放棄留學留下來？

"周雨晴站起身，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我只是以為...你會更努力地想辦法和我們在一起。

""現(xiàn)實沒有那么簡單，雨晴。

"許明遠也站了起來，聲音低沉，"有時候愛一個人，就是明知道放手會痛，但還是得放手。

"周雨晴搖搖頭，抓起包轉身離開。

她聽到許明遠在后面喊她的名字，但她沒有回頭。

走出咖啡廳，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模糊的噩夢。

周雨晴忙著準備出國的手續(xù)，故意讓自己忙到?jīng)]有時間思考。

許明遠給她發(fā)過幾條信息，問她是否需要幫忙收拾行李，她只回復了簡短的一句"不用了，謝謝"。

六月中旬，周雨晴的航班前一天晚上，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她看到許明遠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個包裹。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

許明遠看起來憔悴了許多，胡子也沒刮，但眼睛依然清澈。

"我想在你走前見你一面。

"他說，遞過那個包裹，"這是送你的離別禮物。

"周雨晴接過包裹，沒有立即打開。

"謝謝。

"她輕聲說。

兩人站在門口，沉默像一堵無形的墻橫亙在他們之間。

"我繼父的情況好轉了一些，"許明遠最終開口，"醫(yī)生說如果康復順利，可能不需要一年那么久。

"周雨晴點點頭："那很好。

""雨晴..."許明遠向前一步，似乎想擁抱她，但最終只是把手放回了口袋，"無論你在哪里，我都希望你快樂。

"周雨晴感到喉嚨發(fā)緊："你也是。

"許明遠轉身離開時，周雨晴突然叫住他："等等。

"她跑回房間，從書桌上拿起一個信封，又回到門口。

"這個給你，"她把信封遞給許明遠，"本來想寄給你的。

"許明遠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海邊日出的照片，背面寫著日期和他們名字的首字母。

"上次去海邊時拍的，"周雨晴解釋，"本來想等洗出來給你一個驚喜..."許明遠小心地把照片放回信封，聲音有些哽咽："我會珍藏的。

"他們最后一次對視，所有的愛與痛都在那一眼中交匯。

然后許明遠轉身走下樓梯，周雨晴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包裹里是一本精裝的《海邊的卡夫卡》，扉頁上有許明遠的留言："無論相隔多遠，我們讀的是同一片海。

——明遠"周雨晴把書緊緊抱在胸前，淚水無聲地滑落。

第二天，當飛機沖上云霄時，周雨晴望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輪廓，想起許明遠說過的話：有時候愛一個人，就是明知道放手會痛，但還是得放手。

云層遮住了地面的景色，周雨晴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浸濕了口罩。

在她手中，那本書的封面被攥出了皺褶，就像他們被現(xiàn)實揉皺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