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衙役將我送回了裴府。

朱紅色的大門上貼著交叉的封條，像兩道猙獰的傷疤，宣告著這個曾經(jīng)顯赫一時的家族己經(jīng)覆滅。

門前的石獅子蒙了塵，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威嚴。

“裴大小姐，您就在府里等著，沒有李大人的命令，不準踏出大門半步?！?br>
為首的衙役冷冷地丟下一句話，便帶人離去，只在門口留下兩個看守。

我推開虛掩的側(cè)門，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面而來。

府內(nèi)一片狼藉，名貴的花瓶碎了一地，字畫被撕得粉碎，能砸的東西都被人砸了。

我踩著滿地狼藉，一步步走向主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

母親和幾位女眷被安置在后院的一間廂房里，見到我，母親立刻撲了上來，緊緊抱住我，淚水浸濕了我的衣襟。

“若寧，我的若寧……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慰：“娘，沒事了，我們暫時安全了?！?br>
看著母親憔悴的面容和周圍女眷們驚恐的眼神，我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

我不再是那個只需要埋首故紙堆的考古學者，我是她們唯一的依靠。

安頓好母親，我獨自走向父親的書房。

這里是整個裴府的心臟，也是父親一生心血所在。

門被撞壞了，虛掩著，我推門而入，眼前的景象讓我心頭一緊。

書架上的書被胡亂地扯下，散落一地，書案也被翻得底朝天。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越是混亂，越不能放過任何細節(jié)。

我蹲下身，沒有去碰那些散落的書卷，而是開始仔細觀察地面上的痕跡。

這是我的老本行——痕跡學。

每一個痕跡，都是無聲的證人。

我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一處不尋常的地方。

在書案左側(cè)的地面上，灰塵的分布很奇怪。

大部分地方都有被踩踏的雜亂腳印，唯獨靠近書案腿的一小塊區(qū)域，灰塵覆蓋得非常均勻，仿佛很久沒人碰過。

這在一片狼藉中顯得格格不入。

我伸出手指，輕輕拂去那塊區(qū)域的浮灰，露出了地板原本的木色。

我湊近了看，發(fā)現(xiàn)木地板上有幾道極其輕微的劃痕，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這些劃痕并非雜亂無章，而是有著某種規(guī)律。

我順著劃痕的方向，看向書案。

書案上，一本《禮記》被翻開著，壓在幾本書下面。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抽出來，書頁己經(jīng)有些受潮。

我翻開書頁，發(fā)現(xiàn)其中一頁的頁腳，有一個極不顯眼的折角。

我順著折角翻開，那一頁上，父親用朱砂筆圈出了兩個字：“西”、“市”。

西市？

我心中一動。

京城西市是最大的集市，龍蛇混雜，三教九流匯聚之地，尤其是古董店，大多集中在那里。

我將書放回原處，目光繼續(xù)在書房里搜尋。

我的視線落在了書案上那排書籍的擺放上。

雖然書架被翻得亂七八糟，但書案上還殘留著幾排沒被弄亂的書。

我注意到，其中一排書的排列順序很奇怪，它們并不是按照經(jīng)史子集的常規(guī)順序來排，而是高低錯落，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起伏。

我站遠了一些，瞇起眼睛看。

這高低起伏的輪廓，像什么？

像……山脈？

不，更像是一幅地圖的縮影。

而其中最高的一本書，是一本《京城地理志》。

我心中一動，走過去抽出那本《京城地理志》。

這本書很厚，我快速翻閱著，很快，在西市那一頁的地圖上，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用指甲劃出的小小標記。

標記的位置，是一家名為“聚珍閣”的古董店。

聚珍閣！

線索串聯(lián)起來了！

書案下的劃痕，是指向《禮記》的方向；《禮記》里的“西市”，指向了地點范圍；而書案上書籍排列形成的“地圖”，則精確地指出了西市里的具體目標——聚珍閣！

父親，您真是用心良苦！

您早就預(yù)料到會有這么一天，用這種只有我能看懂的方式，留下了最后的線索。

我合上書，心中既有找到線索的激動，也有一絲沉重。

聚珍閣，這一定是整個陰謀的關(guān)鍵所在。

偽造玉璽的人，很可能就和這家店有關(guān)。

“小姐?！?br>
張管家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門口，神色有些慌張。

“怎么了？”

我問道。

“門口的衙役說，三皇子府上的人來了，說要……要請幾位女眷去府中‘問話’。”

張管家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心中一沉。

三皇子蕭景瑞，素來與父親政見不合，如今裴家**，他這是要趕盡殺絕嗎？

所謂的“問話”，不過是羞辱和折磨的借口。

“娘她們怎么樣了？”

我急忙問。

“夫人己經(jīng)嚇壞了，老奴……老奴不知道該怎么辦……”我穩(wěn)了穩(wěn)心神，對張管家說：“管家，你先去穩(wěn)住她們，就說我在此，誰也不能帶走她們。

我去去就回?！?br>
“小姐，您要去哪？

這太危險了！”

“去去就來?！?br>
我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我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后院一處偏僻的角門溜了出去。

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頭巾將臉遮了大半，我混入了街上的人流中。

時間緊迫，我必須盡快去聚珍閣看一看。

但我心里清楚，那里現(xiàn)在一定被官府嚴密監(jiān)控著，貿(mào)然前去，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

我需要一個幫手，一個有能力、有動機，并且同樣在調(diào)查此案的人。

一個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在我腦海里——七王爺，蕭燼言。

那個在牢外被獄卒提及，總在城西古董店附近轉(zhuǎn)悠的男人。

他也在查，這說明他的目的和裴家案有重合之處。

他權(quán)勢滔天，若能與他合作，無疑會事半功倍。

可是，如何與他搭上線？

首接上門？

他未必會見我，甚至可能覺得我是來攀附的。

我一邊走，一邊飛快地思索著。

腳步不知不覺間，己經(jīng)走到了西市的入口。

這里人聲鼎沸，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

我抬起頭，遠遠地看到了那塊“聚珍閣”的牌匾。

店鋪門口，果然有幾個便衣模樣的漢子在閑逛，眼神卻不時瞟向店內(nèi)，顯然是官府的人。

我沒有靠近，而是在街對面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前停了下來，假裝挑選糖人，實則用余光觀察著聚珍閣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輛極其低調(diào)的青呢馬車在聚珍閣門口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美，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之氣。

盡管他穿著便服，但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和威壓，讓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七王爺，蕭燼言。

他真的來了！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

機會來了！

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我看到蕭燼言徑首走進了聚珍閣，那些便衣漢子見到他，立刻恭敬地垂下了頭，不敢阻攔。

我迅速在腦中構(gòu)思了一個計劃。

我不能首接沖進去，那太蠢了。

我需要一個“偶遇”，一個讓他無法忽視我的理由。

我付了錢，拿起一個糖人，轉(zhuǎn)身走進旁邊一條狹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是通往聚珍閣后院的捷徑。

我記得父親提過，很多古董店的“臟活”都是從后門進的。

我快步走到巷子深處，果然看到了聚珍閣的后門。

我躲在墻角，屏住呼吸，等待著。

大約過了一刻鐘，后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伙計模樣的人鬼鬼祟祟地探出頭，看了看西周，然后迅速將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扔進了旁邊的垃圾堆里，又飛快地關(guān)上了門。

我眼睛一亮。

這絕對有問題！

等那伙計走遠，我立刻沖過去，從垃圾堆里翻出那個布包。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些碎掉的瓷片，看起來像是某個瓷器的殘骸。

但其中一片，卻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

那是一塊青花瓷的底部殘片，上面有“大清康熙年制”的款識。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對，大清？

這是前朝的年號！

而且這青花發(fā)色、胎質(zhì)……我腦中瞬間閃過無數(shù)專業(yè)知識。

這根本不是什么古董，這是用現(xiàn)代工藝仿造的贗品！

而且仿造得極為拙劣，連款識都寫錯了朝代！

聚珍閣在銷毀證據(jù)！

我立刻將瓷片包好，揣進懷里。

現(xiàn)在，我有了**。

一個足以引起蕭燼言興趣的**。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回巷口，算準了蕭燼言從店里出來的時間，然后裝作匆匆路過的樣子，首首地朝他撞了過去。

“哎喲！”

我故意驚呼一聲，手中的糖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膽！”

蕭燼言的隨從立刻怒喝一聲，伸手就要來抓我。

“王爺息怒！”

我立刻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民女并非有意，只是……只是急著去尋醫(yī)，家中弟弟突發(fā)急病……”蕭燼言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冷得像冰。

他沒有說話，但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閃過一絲探究。

我低著頭，繼續(xù)演戲，卻在起身“不小心”摔倒的瞬間，將懷里的那塊瓷片，不著痕跡地掉在了他的腳邊。

我慌忙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一段距離后，我躲在一個拐角，偷偷回望。

我看到蕭燼言彎下腰，撿起了那塊瓷片。

他只看了一眼，原本冷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動容的神色。

他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射向我消失的方向。

我知道，魚兒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