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的目光，并非單純仰望太陽。他的視線，從桃木杖的頂端，落向杖身投在巖面上的那道深影。影子的尖端，恰好觸及巖面一處淺淺的刻痕。那刻痕并非新近所為，邊緣已被風(fēng)雨磨得圓滑，是無數(shù)個清晨，同一位觀測者留下的印記。
“又偏了?！笨涓傅吐曌哉Z，聲音渾厚，卻裹著一層砂石摩擦般的澀意?！氨茸蛉眨岸倘?。比去歲同今日……短了一掌。”
耳畔的黃蛇，似乎感應(yīng)到他心緒的波動，微微收緊纏繞。一種微涼的、**的觸感自耳垂與掌心傳來，并非不適，反而像某種介質(zhì)的聯(lián)通，讓周遭世界的“聲”與“形”變得更加清晰——他聽見風(fēng)穿過巖隙的嗚咽，辨出其中一絲不自然的、灼熱的嘶音；他看見遠(yuǎn)山輪廓在日光蒸騰下的微微扭曲，那扭曲中仿佛有古老的、疲倦的嘆息。
“父?！笨涓肝椿仡^，聲音卻已送至老者耳畔。“‘日行中天，影正而暑至；日遁禺谷，影長而寒生?！@是您教我的祖訓(xùn)?？扇缃?，日中影不正，禺谷路不明。暑氣未至而草木已焦，寒訊該臨卻燥風(fēng)不止。歷亂了，時序崩了?！?br>信終于開口，聲音蒼老而沉緩，像山腹深處的回音：“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v有微差，亦是天道輪轉(zhuǎn)，呼吸吞吐。我族居此山，仰觀俯察已歷千代，早知日有盈縮，歲有豐歉。力盡人事，順應(yīng)天時，便是生存之道。你所感之‘偏’，或許只是心影?！?br>“心影？”夸父緩緩轉(zhuǎn)過身。他的面容繼承了巨人的粗獷輪廓，額闊鼻挺，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明，瞳孔深處仿佛映著星河流轉(zhuǎn)，沉淀著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近乎沉重的思慮。“若只是我心之影，為何‘聽’到的，盡是焦渴的哀鳴？”
他抬起右手，盤繞其上的黃蛇隨著他的動作昂首，信子疾速吞吐。夸父將手掌平伸，并非朝向父親，而是向著平臺外無垠的、蒸騰著熱浪的曠野。“它們告訴我，水脈在下沉，地氣在上升。東邊的河床，卵石已開始曝露于天光；北面的大澤，水鳥的巢穴正一年年向澤心退縮。這不是一季之旱，父。這是……天軌的傾斜?！彼昧恕败墶弊?，一個族中老巫在描述星辰運行時才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