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六月，梅雨季把整個青溪小鎮(zhèn)泡得發(fā)潮。

林知夏蹲在閣樓的木樓板上，指尖劃過舊縫紉機鑄鐵底座上的銹跡，像在**一塊藏著秘密的老玉。

這臺“蝴蝶牌”縫紉機是父親留下的，機身側(cè)面還能看到父親用小刀刻的“知夏的小天地”，字跡被歲月磨得淺了，卻還能辨出當年的力道。

閣樓的窗戶朝西，傍晚的夕陽斜斜切進來，把空氣中的棉絮照得像金色的塵埃。

知夏把畫本攤在縫紉機的臺板上，鉛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先畫了個圓領——昨天在鎮(zhèn)上的“美特斯邦威”看到的新款，領口邊緣有細細的抽褶，她覺得不夠好看，想改成波浪形的，再縫上幾簇碎碎的白色棉線，像春天落在衣領上的柳絮。

畫到袖口的時候，樓下傳來母親林蕙蘭的聲音，帶著梅雨季特有的黏膩：“知夏！

下來吃飯了！

菜都涼透了！”

知夏慌忙把畫本塞進縫紉機的抽屜里，又用一塊藍布蓋好——母親不喜歡她擺弄這些“沒用的東西”。

高考成績出來半個月了，她考了五百八十多分，夠上本省的師范大學，母親天天催著她填志愿，說“女孩子當老師最穩(wěn)當，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以后嫁個本地人，媽也能照應”。

可知夏的志愿表還空白著，她偷偷在手機里查過上海服裝學院的分數(shù)線，比師范大學高二十分，她差了五分，但她總想著，說不定能找個培訓班補補，說不定……“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林蕙蘭的聲音又拔高了些，“三嬸剛才還來問，說她兒子在師范大學有熟人，能幫你選個好專業(yè)！”

知夏攥了攥手里的鉛筆，鉛筆桿上沾了點墨水，蹭在她的牛仔褲上，留下個小小的黑印。

她走下閣樓的木樓梯，樓梯板“吱呀”響，像在替她嘆氣。

客廳里的方桌上擺著兩菜一湯，青椒炒肉絲里的肉絲少得可憐，番茄蛋湯飄著一層油星。

母親坐在桌邊，手里拿著一張折得皺巴巴的師范大學招生簡章，封面都快被翻爛了。

“坐下吃。”

林蕙蘭把筷子往知夏面前一遞，“三嬸說，小學教育專業(yè)最好，以后出來當小學老師，輕松。”

知夏低頭扒飯，米粒沒什么味道，她小聲說：“媽，我想再想想……想什么？”

林蕙蘭放下筷子，聲音陡然尖了，“想你那個什么設計？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那是有錢人玩的！

**當年就是天天搗鼓這些，最后呢？

一場病走了，留下我們娘倆，連醫(yī)藥費都沒湊夠！”

提到父親，知夏的眼圈有點紅。

父親以前在鎮(zhèn)上開過小裁縫鋪，做的衣服樣式好看，鎮(zhèn)上的姑娘都愛找他做嫁衣。

知夏小時候總趴在裁縫鋪的柜臺上，看父親用粉餅在布上畫線條，看縫紉機的針頭上下跳動，像在跳一支有節(jié)奏的舞。

父親總說：“知夏，衣服不只是遮身的，要縫進心意，穿的人才能感覺到暖。”

“我不是玩，”知夏的聲音有點發(fā)顫，“我是真的喜歡……喜歡能當飯吃嗎？”

林蕙蘭把招生簡章往她面前一推，“你看看這個！

師范大學包分配，畢業(yè)就能有工作！

你那個設計，能給你工作嗎？

能給你錢嗎？”

正說著，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三嬸的大嗓門先飄了進來：“蕙蘭！

在家嗎？

我跟你說，我兒子剛才給我打電話，說小學教育專業(yè)今年擴招……”知夏猛地站起來，手里的碗“哐當”一聲撞在桌子上，湯汁灑了一點出來。

她沒看母親和走進來的三嬸，轉(zhuǎn)身就往閣樓跑，樓梯板被她踩得“哐哐”響。

“這孩子！

發(fā)什么瘋！”

林蕙蘭的聲音在身后追著她。

知夏沖進閣樓，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砸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抬頭看向那臺縫紉機，夕陽己經(jīng)落下去了，閣樓里暗下來，只有縫紉機的金屬部件還泛著一點冷光。

她爬起來，拉開縫紉機的抽屜，把畫本拿出來。

翻到最后一頁，那里夾著一張從手機上打印下來的照片——上海服裝學院的校門，紅磚墻，爬滿了綠色的藤蔓，門口站著幾個背著畫板的學生，笑得很亮。

知夏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的校門，心里像有個小鼓在敲：再等等，再試試，說不定……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閣樓里只剩下她的呼吸聲，還有樓下母親和三嬸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話聲。

知夏把臺燈拉到縫紉機旁邊，打開開關，昏黃的燈光籠罩著畫本。

她拿起鉛筆，繼續(xù)畫下午沒畫完的袖口，波浪形的線條比剛才畫得更流暢了，她還想在袖口的邊緣加幾顆小小的珍珠扣，像星星落在手腕上。

就在這時，她聽到樓下三嬸的聲音提高了些：“……我看她就是被那些沒用的畫本迷了心！

明天我跟你一起，把她那些東西都收了，省得她天天胡思亂想！”

知夏的鉛筆頓住了，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黑點。

她抬頭看向窗外，小鎮(zhèn)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縫紉機的臺板上。

忽然，她看到樓下的巷口站著一個人，是鎮(zhèn)上“新潮服裝店”的老板**，他正抬頭往閣樓的方向看，手里還拿著一張紙——那紙的樣式，跟她昨天不小心落在裁縫鋪門口的設計草稿，一模一樣。

知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盯著樓下的**，看著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褲兜里，然后轉(zhuǎn)身走進了巷口的陰影里。

閣樓里的空氣突然變得又冷又潮，知夏攥著畫本的手指，指節(jié)都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