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這胎如果還是個閨女，八成要被趕回娘家了?！?br>
“誰讓她命不好，男人死了，又只生了三個丫頭片子，這胎要還是個賠錢貨，陳家二房就斷后了?！?br>
“聽說她娘家嫂子厲害的很，她要是被趕回家，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改嫁?！?br>
村頭老槐樹下的閑話，像長了腳的風(fēng)，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

陳家院子里。

“這么點衣服咋還沒洗完，磨洋工呢，有些人真是不自覺，一會兒沒盯著就偷懶，二嫂不是我說你，你要再這樣偷懶就別指望家里護(hù)著你?！?br>
說話刻薄的是陳家三房的王氏。

說來也巧，趙氏和王氏都懷孕了，月份都一樣，不同的是，王氏說自己懷的是男胎，經(jīng)常挺著肚子指使趙氏干活。

趙氏在婆家沒地位，面對王氏的刁難，只能忍氣吞聲。

“三弟妹你誤會了，我沒偷懶，今天也不知道咋的，肚子一首隱隱作痛，像是有東西往下墜，不知道是不是快生了?！?br>
“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懶，這才八個多月呢，真要生出來那也養(yǎng)不活，虧得你還是當(dāng)母親的人呢，咋一點都不盼著孩子好?！?br>
王氏不耐煩催促，“動作快點，這些衣服我都還等著穿。”

趙氏沒敢繼續(xù)多言，忍著不適搓洗衣服，冰涼的水刺得手指發(fā)麻，肚子的墜痛好像越來越厲害。

王氏切了一聲，轉(zhuǎn)身回了屋，低聲嘲諷了一句‘裝的還挺像的’。

屋子里，有火坑，正燒著大火，暖烘烘的。

王氏坐在火炕旁，手里剝著瓜子，摸著自己的肚子，心里別提多舒坦。

大房的門推開，孫氏看到了院子里還在洗衣服的趙氏，今年冬天格外冷，風(fēng)跟刀子似的。

孫氏搖了搖頭，不好說什么，又把門給關(guān)上了。

她回頭，對陳大柱道：“二弟妹肚子大的嚇人，這洗衣服要抵著肚子，萬一出個好歹，可如何是好？”

陳大柱不以為意，“村里誰家媳婦大著肚子不洗衣服，你要是看不過去那你去洗?！?br>
孫氏一肚子氣，抱怨道：“我天天上山砍柴，女人當(dāng)男人用，今天大雪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院子里，大雪紛飛，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大丫帶著兩個妹妹從外面撿柴回來了。

“娘，你咋還在洗衣服。”

大丫心疼不己，早上出門時，她娘就在這里洗，“你趕快進(jìn)屋烤火去，我來洗?！?br>
二丫和三丫也連忙過來幫忙，一左一右攙扶起趙氏。

兩姐妹把趙氏扶到屋里，床上鋪著厚厚的稻草，只有最上面一層薄棉被，光是看著就冷。

二丫把背簍放下，快速生了火，把剛撿到的柴放進(jìn)了火堆。

家里的柴二房是不能用的，二房沒有壯勞力，加上趙氏又懷著孩子，她們經(jīng)常被罵吃白食的，要烤火只能去外面撿柴。

附近的山腳下哪里還有干柴，早就被人撿光了，她們只能進(jìn)山，去桐子樹和茶樹林里撿。

“娘，你咋了，出了好多汗?！?br>
三丫今年才五歲，焦急地喊，“大姐，你快來看，娘好像生病了。”

趙氏想安慰一下三丫，卻疼得說不出話來。

等大丫跑進(jìn)來，剛想看看趙氏咋了，就聽到二丫道：“水，好多水?！?br>
大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娘要生了，二丫，你趕快去叫人幫忙。”

陳家三房都住在一個院子里，這番動靜自然傳到了其他屋子。

王氏翻了個白眼，“真要生了，那就是早產(chǎn)，八成也活不了。”

孫氏聽到消息，趕緊從屋里跑了出來，看到趙氏的樣子，著急地喊。

“羊水破了，大丫二丫你們趕緊去燒水，把你們奶喊來。”

大丫和二丫慌忙跑出去，一個去燒水，一個去喊張氏。

張氏去鄰居家串門了，看到二丫，問：“咋了？”

“奶，大伯娘叫你趕快回去，我娘要生了?！?br>
張氏眉頭一皺，嫌棄地說：“這才八個月，咋偏偏這個時候生，七活八不活，晦氣?！?br>
還是鄰居幫忙勸了幾句，張氏才不情不愿地跟著二丫回家。

張氏一進(jìn)屋，就皺著眉頭，不耐煩道：“急啥，剛破水，還早著呢?！?br>
“老大媳婦，你把棉被收拾一下，別被弄臟了?！?br>
孫氏點了點頭，棉被可不金貴物，被弄臟了怪可惜的，手腳麻利把棉被收起來了。

大丫趁著燒水的空隙，把早己準(zhǔn)備好的一個小包裹找了出來，這里面有要生孩子用的剪刀粗布之類的。

張氏雖然覺得晦氣，但到底是二兒子的遺腹子，萬一是個兒子二房就有后了。

“大丫，你去給**做點好吃的，等會兒她才有力氣生?！?br>
說是做好吃的，其實就是熬點稀飯。

過了一會兒，傳來了張氏哧罵。

“大丫，好了沒？

磨磨蹭蹭的，想讓**死啊？”

大丫急的鼻頭出了汗，慌忙端著半碗稀粥進(jìn)來。

“你還愣著干啥，快喂**幾口，等下沒力氣生，憋死在肚子里更晦氣！”

“娘，喝點粥?！?br>
大丫快哭了。

孫氏看著趙氏痛苦的樣子，有些不忍，小聲道：“二弟妹，快喝點，等會兒才有力氣?！?br>
趙氏忍著痛，艱難地咽下幾口稀粥，疼痛讓她忍不住叫出聲來。

院子里，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不少看熱鬧的鄰居。

“聽這聲兒，叫得這么慘，怕是不好生。”

“可不，八個月早產(chǎn)，生下來了恐怕也養(yǎng)不活?！?br>
“唉，也是個苦命人，男人沒了，要是再——誒，陳家可不會養(yǎng)著她和幾個丫頭。”

“噓，小聲點，別讓人聽見了?！?br>
屋里的叫聲一陣高過一陣，時不時夾雜著張氏不耐煩的呵斥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雪越下越大。

大丫姐妹三人緊緊挨在門邊，小臉凍得發(fā)青，聽著娘親的叫聲，眼里噙著淚，大氣不敢出。

二丫緊緊攥著三丫冰涼的小手。

終于，在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前，一聲微弱的啼哭聲傳來了。

“生了，生了！”

趙氏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撐著身子問道：“娘，是男孩嗎？”

張氏麻利地剪斷臍帶，將那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提溜起來，借著昏暗的光線一看。

張氏的臉一下子沉得像鍋底，將嬰兒往趙氏身邊一放。

“又是個賠錢貨?！?br>
她啐了一口，語氣刻薄，“你就是個喪門星，克死了我兒子，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白瞎老娘守這半天?！?br>
趙氏看到身邊青紫色的女嬰，又聽到婆婆的咒罵，眼淚刷地滾落下來。

門外。

三丫高興道：“大姐，二姐，娘生了?！?br>
大丫小臉蒼白，“娘生不出弟弟，就要回娘家了，我們?nèi)齻€也會被賣?！?br>
二丫忽然掙開大丫的手，沖進(jìn)屋子，大喊道：“娘，我不要被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