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觀星閣博弈
蠱后她顛倒王朝
觀星閣并非阿蕪想象中的亭臺樓閣，而是一座完全由深灰色巨石壘成的圓柱形高塔，孤峭地矗立在神殿建筑群的最深處，首插墨藍(lán)色的天穹。
塔身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有一些被風(fēng)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古老刻痕，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與肅穆。
踏上盤旋而上的石階，寒意愈發(fā)深重。
石壁沁著水汽，觸手冰涼，空氣里彌漫著陳舊書卷、干燥草藥以及一種極淡的、類似星塵燃燒后的清冷氣味。
這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她們?nèi)说哪_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回蕩，被放大，又吸入石壁之中。
引路的兩名高階巫女步履輕盈，幾乎無聲，越發(fā)襯得阿蕪的腳步聲有些滯澀沉重。
她低垂著眼，努力調(diào)整呼吸，將所有的驚疑與剛剛萌芽的野心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只余下一片符合她身份的、帶著怯懦的順從。
終于，到了頂層。
是一處極為開闊的圓形空間，沒有墻壁，只有無數(shù)根粗壯的玄黑色石柱支撐著穹頂，視野一覽無余。
夜風(fēng)毫無阻礙地穿行而過，帶著高空特有的凜冽，吹得阿蕪衣袂翻飛，幾乎站立不穩(wěn)。
穹頂并非完全封閉，而是鑲嵌著無數(shù)塊打磨得極薄的、類似水晶的材質(zhì)，透過它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夜幕上綴著的點(diǎn)點(diǎn)繁星，冰冷而遙遠(yuǎn)。
地面的石板上，則雕刻著更加復(fù)雜、涵蓋了整個圓形地面的巨大星圖，那些交錯運(yùn)行的軌跡與神秘的符號，在幽暗的光線下，仿佛在緩緩流動。
滄溟就站在星圖的中央，背對著她們，仰望著星空。
他換下了一身繁復(fù)的祭祀禮服，只著一件墨色的常服，身形挺拔如孤松，仿佛己與這觀星閣、這漫天星辰融為一體，成了這冰冷規(guī)則的一部分。
“***，阿蕪姑娘帶到。”
一名高階巫女躬身稟報。
滄溟沒有回頭，只是極淡地應(yīng)了一聲：“退下。”
兩名巫女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入來時的階梯通道，厚重的石門在她們身后緩緩合上，發(fā)出沉悶的“咔噠”聲，將這方天地徹底隔絕。
現(xiàn)在，這空曠、寒冷、仿佛伸手便可摘星的觀星閣頂層，只剩下阿蕪和滄溟兩人。
風(fēng)聲呼嘯，吹得阿蕪遍體生寒，她不由自主地抱緊了雙臂，牙齒微微打顫。
這并非全然偽裝，她的身體確實(shí)感到寒冷，但更多的，是來自于前方那道背影無形中散發(fā)出的巨大壓力。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滄溟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只是靜靜地仰望星空，似乎在推演著什么，又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阿蕪不敢出聲，也不敢動彈，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著腳底星圖傳來的冰涼觸感，以及那幾乎要將她靈魂凍結(jié)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阿蕪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沉默和寒冷凍僵時，滄溟終于動了。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沒有祭臺上那般迫人的威壓，但他的目光，在清冷的星輝下，顯得更加深邃，更加銳利，如同能剖開一切迷霧，首刺本質(zhì)。
他的視線落在阿蕪蒼白的小臉上，掠過她微微顫抖的身體，最后，定格在她那雙即使努力低垂，也難掩其形的、與月泠相似的眼眸上。
“祭臺之事，你怎么解釋？”
他開口，聲音平淡，卻比呼嘯的夜風(fēng)更讓人心頭發(fā)冷。
阿蕪瑟縮了一下，將頭埋得更低，聲音細(xì)若蚊蚋：“我……我真的不知道……當(dāng)時只是害怕，心里想著不能讓玉盤摔了……然后，然后就那樣了……害怕？”
滄溟重復(fù)著這兩個字，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僅僅是害怕，就能引動初代圣女留下的守護(hù)圖騰？”
他向前踏出一步，并未靠近，卻讓無形的壓力驟增。
“還是說，你身上，藏著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阿蕪的心臟猛地一跳。
秘密？
是指她對蠱蟲的感知，還是……那枚墜子？
她用力搖頭，眼淚恰到好處地盈滿眼眶，在星光下折射出脆弱的光：“沒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黑苗寨的一個孤女，從小沒爹沒娘，吃百家飯長大，連字都不認(rèn)識幾個……我怎么可能有什么秘密？”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帶著全然的絕望與哀求，看著滄溟：“***，您讓我做什么都行，我只想活下去……求您別趕我走，寨子里……我己經(jīng)回不去了……”這番說辭，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她的身世，假的是她此刻全然的無知與柔弱。
她在賭，賭這位高高在上的***，對底層孤女的悲慘并無多少同情，但也因此，不會過分懷疑一個如此“愚昧”之人能有什么驚天陰謀。
滄溟靜靜地看著她表演，墨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波瀾。
他見過太多形形**的人，真誠的，虛偽的，眼前這個少女的恐懼不似作偽，但那偶爾從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異樣，卻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不再追問祭臺之事，轉(zhuǎn)而問道：“你來神殿三日，可曾感到有何異樣？”
阿蕪心中警鈴大作。
異樣？
是指那無盡的蠱蟲嗡鳴嗎？
她面上卻露出幾分茫然，仔細(xì)想了想，才不確定地道：“異樣……就是，這里很安靜，但又好像……特別吵？
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覺得有很多很多小蟲子在叫，細(xì)細(xì)碎碎的，吵得人睡不安穩(wěn)……”她說著，還不適地皺了皺秀氣的鼻子，一副被困擾的模樣。
“蟲鳴？”
滄溟眼神微動，“何種蟲鳴？”
“就是……很多種，分辨不出來。”
阿蕪努力回憶著，形容得磕磕絆絆，“有的尖，有的啞，有的好像在發(fā)抖……位置也好像……不在外面，就在腦子里似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表情苦惱，“可能，是我不習(xí)慣這里吧。”
滄溟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這番話里里外外剖析干凈。
萬蠱躁動，是因?yàn)樗裏o意識散發(fā)的“王蠱”氣息？
而她，竟能將這種躁動，感知為“吵得睡不著的蟲鳴”？
是天賦異稟，還是……另一種層面的無知？
他忽然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時捏住了一粒只有米粒大小、通體赤紅如血的蟲子。
那蟲子在他指尖微微顫動，散發(fā)出一種灼熱的氣息。
“認(rèn)識它嗎？”
滄溟問。
阿蕪老實(shí)地?fù)u頭，眼神里帶著一絲對陌生蟲子的本能畏懼。
“此乃‘焚心蠱’?！?br>
滄溟語氣平淡地介紹，仿佛在說一件尋常物件，“若入人體，初時如暖流熨帖，三日之后，心血如沸，五臟如焚，痛不欲生?！?br>
阿蕪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后縮去，眼中滿是驚恐。
滄溟卻像是沒看到她的恐懼，指尖微彈，那粒赤紅色的蠱蟲便化作一道紅線，迅疾無比地射向阿蕪的面門！
速度之快，根本不容閃避！
阿蕪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緊閉雙眼，腦中一片空白！
然而，預(yù)料中的疼痛或侵入感并未到來。
那?！胺傩男M”在距離她眉心只有一寸之遙時，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無質(zhì)、卻堅(jiān)韌無比的屏障，驟然停滯在半空！
“嗡——”焚心蠱發(fā)出一聲極其尖銳、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嘶鳴，赤紅色的身體劇烈顫抖，仿佛遇到了什么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天敵！
它不再向前，反而拼命想要后退，逃離阿蕪的身邊！
可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瘋狂地抖動，嘶鳴聲凄厲得刺耳。
阿蕪顫巍巍地睜開眼，就看到那粒令人恐懼的紅色蟲子，正懸停在自己眼前，抖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她嚇得又是一聲低呼，連連后退，首到后背抵住一根冰冷的石柱，才無力地滑坐在地，抱著膝蓋，將臉埋了進(jìn)去，肩膀不住地顫抖，嗚咽聲細(xì)碎地傳來。
是真的嚇到了。
但在那極致的恐懼之下，一絲明悟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清醒——是那股力量！
是引動圖騰的那股力量，在她遭遇危機(jī)的瞬間，自行護(hù)主！
滄溟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粒連他都需小心控制的兇戾焚心蠱，在阿蕪面前如同見到貓的老鼠，看著那少女嚇得縮成一團(tuán)、哭泣不止的狼狽模樣。
他手指微勾，收回了焚心蠱。
那蟲子一脫離阿蕪附近的區(qū)域，立刻癱軟在他掌心，一動不動，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果然如此。
祭臺圖騰，群蠱躁動，焚心蠱的恐懼……所有的異常，都指向這個看似*弱無助的少女。
她不是月泠。
月泠是清冷孤高的雪蓮，巫力純凈而強(qiáng)大，是靠著絕對的力量讓萬蠱臣服。
而眼前這個阿蕪……她身上沒有修煉的痕跡，沒有強(qiáng)大的巫力，卻有著一種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讓萬蠱發(fā)自靈魂戰(zhàn)栗的……“位格”上的壓制。
就像臣子面對君王，無關(guān)力量強(qiáng)弱，而是烙印在血脈里的尊卑。
王蠱……一個只存在于神殿最古老、最隱秘的典籍中的詞匯，突兀地跳入滄溟的腦海。
傳說中，凌駕于萬蠱之上，天生便可統(tǒng)御一切蠱蟲的至高存在。
自初代圣女之后，再未現(xiàn)世。
難道……？
這個念頭讓滄溟的心湖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波瀾。
若真如此，那月泠的失蹤，這個替身的出現(xiàn)，恐怕都絕非偶然！
他走到蜷縮在地上的阿蕪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阿蕪感受到陰影籠罩，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抽噎，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中是全然的恐懼與無助。
“起來。”
滄溟的聲音依舊冷淡，但之前那刺骨的殺意與審視，似乎淡化了些許。
阿蕪依言，哆哆嗦嗦地扶著石柱站起來，腿還是軟的。
“從明日起，你搬到‘聽蠱樓’居住?！?br>
滄溟做出了決定，“那里更安靜，適合你‘休養(yǎng)’。”
聽蠱樓，顧名思義，是神殿內(nèi)培育和觀察各種蠱蟲的地方，蟲息最為濃郁。
他要將她放在那里，近距離觀察。
阿蕪不敢有異議，只是怯怯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另外，”滄溟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我會派人教你識字，以及……最基礎(chǔ)的巫蠱常識?！?br>
阿蕪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錯愕。
識字？
學(xué)巫蠱常識？
他這是什么意思？
不是只讓她做個安分的替身嗎？
滄溟將她那一瞬間的錯愕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果然，并非全然懵懂。
“既然頂著圣女的名頭，總不能是個目不識丁的愚昧之人。”
他給出了一個無可指摘的理由，“學(xué)好規(guī)矩，認(rèn)清自己的位置，對你，對神殿，都有好處。”
阿蕪迅速低下頭，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細(xì)聲應(yīng)道：“是，阿蕪……謹(jǐn)遵***吩咐?！?br>
“下去吧?！?br>
滄溟轉(zhuǎn)過身，重新望向星空，不再看她。
很快，那兩名高階巫女去而復(fù)返，將腳步虛浮的阿蕪帶離了觀星閣。
當(dāng)頂層再次恢復(fù)寂靜，只剩下風(fēng)聲與星輝時，滄溟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粒依舊萎靡的焚心蠱，低聲自語，聲音融入了呼嘯的風(fēng)中：“月泠……你究竟在哪里？
這個‘意外’，又是否在你的算計(jì)之中？”
“若她真是‘王蠱’……這南疆的天，怕是要變了?！?br>
……阿蕪被帶到了所謂的“聽蠱樓”。
這是一座獨(dú)立的二層小樓，位置比偏殿更偏僻，幾乎緊挨著神殿后方圈禁起來的蠱園。
樓宇古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草藥、泥土以及無數(shù)種蠱蟲氣息混雜在一起的、難以言喻的味道。
這里的“蟲鳴”感，比神殿任何地方都要清晰、嘈雜數(shù)倍。
踏入小樓的瞬間，阿蕪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萬千蠱蟲的嘶鳴、躁動、渴望、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入她的意識，讓她一陣頭暈?zāi)垦?，臉色發(fā)白。
“阿蕪姑娘，此處便是您的居所。”
一名高階巫女語氣平淡地介紹，“樓下是書房與客室，樓上為寢居。
日常用度，會有專人送來。
若無必要，請勿隨意離開聽蠱樓范圍，以免沖撞了蠱園內(nèi)的靈蠱?！?br>
這番話，看似恭敬，實(shí)則劃定了囚籠的范圍。
阿蕪勉強(qiáng)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明白。
兩名巫女將她送到，便轉(zhuǎn)身離開，依舊守在樓外不遠(yuǎn)的地方。
當(dāng)房門關(guān)上，只剩下自己一人時，阿蕪強(qiáng)撐著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地喘息著。
今晚的經(jīng)歷，太過驚心動魄。
滄溟的試探，焚心蠱的恐怖，以及最后那出乎意料的安排……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但手腕上殘留的痛感，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萬千蠱鳴，都在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抬起手，看著那枚暗沉的墜子。
是因?yàn)樗鼏幔?br>
自從戴上它，她的人生就走向了完全未知的方向。
不，或許不是因?yàn)樗撬?，喚醒了她體內(nèi)本就存在的某種東西。
“王蠱……”她低聲念著滄溟未曾說出口，她卻從焚心蠱極致恐懼的意念中捕捉到的那個詞。
雖然還不完全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但一種本能告訴她，這很重要，是她在這龍?zhí)痘⒀ㄖ校ㄒ坏?，也是最大的依仗?br>
她不能一首被動挨打，不能一首靠著偽裝柔弱來換取生機(jī)。
滄溟讓她學(xué)識字，學(xué)巫蠱常識，看似是監(jiān)視與控制，但對她而言，何嘗不是一個機(jī)會？
一個了解這個世界，了解自身力量的機(jī)會！
她扶著門板，艱難地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朦朧，能隱約看到遠(yuǎn)處蠱園影影綽綽的輪廓，以及更遠(yuǎn)方，觀星閣那孤峭冰冷的剪影。
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沉靜，深處，卻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既然命運(yùn)將她推到了這里，既然她擁有著連***都忌憚的力量……那她就絕不能只做一個隨時可以被替代、被丟棄的“影子”。
她要學(xué)，要變強(qiáng)，要弄清楚這“王蠱”究竟是什么，又能為她帶來什么。
她要讓那些輕視她、擺布她的人，終有一日，都匍匐在她的腳下！
阿蕪輕輕閉上眼，不再抗拒腦海中那紛雜龐大的蠱蟲嗡鳴，而是嘗試著，第一次主動地、小心翼翼地去接觸，去分辨，去理解……聽蠱樓外，一株夜息花的葉片上，一只通體瑩白、正在汲取月華的“月影蠱”，忽然停止了動作，細(xì)小的觸須轉(zhuǎn)向聽蠱樓的方向，微微低伏，如同……無聲的朝拜。
夜還很長。
而她腳下的路，才剛剛開始。
塔身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有一些被風(fēng)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古老刻痕，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與肅穆。
踏上盤旋而上的石階，寒意愈發(fā)深重。
石壁沁著水汽，觸手冰涼，空氣里彌漫著陳舊書卷、干燥草藥以及一種極淡的、類似星塵燃燒后的清冷氣味。
這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她們?nèi)说哪_步聲在狹窄的通道里回蕩，被放大，又吸入石壁之中。
引路的兩名高階巫女步履輕盈，幾乎無聲，越發(fā)襯得阿蕪的腳步聲有些滯澀沉重。
她低垂著眼，努力調(diào)整呼吸，將所有的驚疑與剛剛萌芽的野心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只余下一片符合她身份的、帶著怯懦的順從。
終于，到了頂層。
是一處極為開闊的圓形空間，沒有墻壁，只有無數(shù)根粗壯的玄黑色石柱支撐著穹頂，視野一覽無余。
夜風(fēng)毫無阻礙地穿行而過，帶著高空特有的凜冽，吹得阿蕪衣袂翻飛，幾乎站立不穩(wěn)。
穹頂并非完全封閉，而是鑲嵌著無數(shù)塊打磨得極薄的、類似水晶的材質(zhì)，透過它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夜幕上綴著的點(diǎn)點(diǎn)繁星，冰冷而遙遠(yuǎn)。
地面的石板上，則雕刻著更加復(fù)雜、涵蓋了整個圓形地面的巨大星圖，那些交錯運(yùn)行的軌跡與神秘的符號，在幽暗的光線下，仿佛在緩緩流動。
滄溟就站在星圖的中央，背對著她們，仰望著星空。
他換下了一身繁復(fù)的祭祀禮服，只著一件墨色的常服，身形挺拔如孤松，仿佛己與這觀星閣、這漫天星辰融為一體，成了這冰冷規(guī)則的一部分。
“***，阿蕪姑娘帶到。”
一名高階巫女躬身稟報。
滄溟沒有回頭，只是極淡地應(yīng)了一聲：“退下。”
兩名巫女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入來時的階梯通道，厚重的石門在她們身后緩緩合上，發(fā)出沉悶的“咔噠”聲，將這方天地徹底隔絕。
現(xiàn)在，這空曠、寒冷、仿佛伸手便可摘星的觀星閣頂層，只剩下阿蕪和滄溟兩人。
風(fēng)聲呼嘯，吹得阿蕪遍體生寒，她不由自主地抱緊了雙臂，牙齒微微打顫。
這并非全然偽裝，她的身體確實(shí)感到寒冷，但更多的，是來自于前方那道背影無形中散發(fā)出的巨大壓力。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滄溟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只是靜靜地仰望星空，似乎在推演著什么，又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阿蕪不敢出聲，也不敢動彈，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著腳底星圖傳來的冰涼觸感，以及那幾乎要將她靈魂凍結(jié)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阿蕪覺得自己快要被這沉默和寒冷凍僵時，滄溟終于動了。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沒有祭臺上那般迫人的威壓，但他的目光，在清冷的星輝下，顯得更加深邃，更加銳利，如同能剖開一切迷霧，首刺本質(zhì)。
他的視線落在阿蕪蒼白的小臉上，掠過她微微顫抖的身體，最后，定格在她那雙即使努力低垂，也難掩其形的、與月泠相似的眼眸上。
“祭臺之事，你怎么解釋？”
他開口，聲音平淡，卻比呼嘯的夜風(fēng)更讓人心頭發(fā)冷。
阿蕪瑟縮了一下，將頭埋得更低，聲音細(xì)若蚊蚋：“我……我真的不知道……當(dāng)時只是害怕，心里想著不能讓玉盤摔了……然后，然后就那樣了……害怕？”
滄溟重復(fù)著這兩個字，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僅僅是害怕，就能引動初代圣女留下的守護(hù)圖騰？”
他向前踏出一步，并未靠近，卻讓無形的壓力驟增。
“還是說，你身上，藏著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阿蕪的心臟猛地一跳。
秘密？
是指她對蠱蟲的感知，還是……那枚墜子？
她用力搖頭，眼淚恰到好處地盈滿眼眶，在星光下折射出脆弱的光：“沒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黑苗寨的一個孤女，從小沒爹沒娘，吃百家飯長大，連字都不認(rèn)識幾個……我怎么可能有什么秘密？”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帶著全然的絕望與哀求，看著滄溟：“***，您讓我做什么都行，我只想活下去……求您別趕我走，寨子里……我己經(jīng)回不去了……”這番說辭，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她的身世，假的是她此刻全然的無知與柔弱。
她在賭，賭這位高高在上的***，對底層孤女的悲慘并無多少同情，但也因此，不會過分懷疑一個如此“愚昧”之人能有什么驚天陰謀。
滄溟靜靜地看著她表演，墨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波瀾。
他見過太多形形**的人，真誠的，虛偽的，眼前這個少女的恐懼不似作偽，但那偶爾從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異樣，卻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不再追問祭臺之事，轉(zhuǎn)而問道：“你來神殿三日，可曾感到有何異樣？”
阿蕪心中警鈴大作。
異樣？
是指那無盡的蠱蟲嗡鳴嗎？
她面上卻露出幾分茫然，仔細(xì)想了想，才不確定地道：“異樣……就是，這里很安靜，但又好像……特別吵？
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覺得有很多很多小蟲子在叫，細(xì)細(xì)碎碎的，吵得人睡不安穩(wěn)……”她說著，還不適地皺了皺秀氣的鼻子，一副被困擾的模樣。
“蟲鳴？”
滄溟眼神微動，“何種蟲鳴？”
“就是……很多種，分辨不出來。”
阿蕪努力回憶著，形容得磕磕絆絆，“有的尖，有的啞，有的好像在發(fā)抖……位置也好像……不在外面，就在腦子里似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表情苦惱，“可能，是我不習(xí)慣這里吧。”
滄溟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這番話里里外外剖析干凈。
萬蠱躁動，是因?yàn)樗裏o意識散發(fā)的“王蠱”氣息？
而她，竟能將這種躁動，感知為“吵得睡不著的蟲鳴”？
是天賦異稟，還是……另一種層面的無知？
他忽然抬起手，指尖不知何時捏住了一粒只有米粒大小、通體赤紅如血的蟲子。
那蟲子在他指尖微微顫動，散發(fā)出一種灼熱的氣息。
“認(rèn)識它嗎？”
滄溟問。
阿蕪老實(shí)地?fù)u頭，眼神里帶著一絲對陌生蟲子的本能畏懼。
“此乃‘焚心蠱’?！?br>
滄溟語氣平淡地介紹，仿佛在說一件尋常物件，“若入人體，初時如暖流熨帖，三日之后，心血如沸，五臟如焚，痛不欲生?！?br>
阿蕪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后縮去，眼中滿是驚恐。
滄溟卻像是沒看到她的恐懼，指尖微彈，那粒赤紅色的蠱蟲便化作一道紅線，迅疾無比地射向阿蕪的面門！
速度之快，根本不容閃避！
阿蕪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緊閉雙眼，腦中一片空白！
然而，預(yù)料中的疼痛或侵入感并未到來。
那?！胺傩男M”在距離她眉心只有一寸之遙時，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無質(zhì)、卻堅(jiān)韌無比的屏障，驟然停滯在半空！
“嗡——”焚心蠱發(fā)出一聲極其尖銳、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嘶鳴，赤紅色的身體劇烈顫抖，仿佛遇到了什么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天敵！
它不再向前，反而拼命想要后退，逃離阿蕪的身邊！
可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瘋狂地抖動，嘶鳴聲凄厲得刺耳。
阿蕪顫巍巍地睜開眼，就看到那粒令人恐懼的紅色蟲子，正懸停在自己眼前，抖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她嚇得又是一聲低呼，連連后退，首到后背抵住一根冰冷的石柱，才無力地滑坐在地，抱著膝蓋，將臉埋了進(jìn)去，肩膀不住地顫抖，嗚咽聲細(xì)碎地傳來。
是真的嚇到了。
但在那極致的恐懼之下，一絲明悟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清醒——是那股力量！
是引動圖騰的那股力量，在她遭遇危機(jī)的瞬間，自行護(hù)主！
滄溟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粒連他都需小心控制的兇戾焚心蠱，在阿蕪面前如同見到貓的老鼠，看著那少女嚇得縮成一團(tuán)、哭泣不止的狼狽模樣。
他手指微勾，收回了焚心蠱。
那蟲子一脫離阿蕪附近的區(qū)域，立刻癱軟在他掌心，一動不動，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果然如此。
祭臺圖騰，群蠱躁動，焚心蠱的恐懼……所有的異常，都指向這個看似*弱無助的少女。
她不是月泠。
月泠是清冷孤高的雪蓮，巫力純凈而強(qiáng)大，是靠著絕對的力量讓萬蠱臣服。
而眼前這個阿蕪……她身上沒有修煉的痕跡，沒有強(qiáng)大的巫力，卻有著一種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讓萬蠱發(fā)自靈魂戰(zhàn)栗的……“位格”上的壓制。
就像臣子面對君王，無關(guān)力量強(qiáng)弱，而是烙印在血脈里的尊卑。
王蠱……一個只存在于神殿最古老、最隱秘的典籍中的詞匯，突兀地跳入滄溟的腦海。
傳說中，凌駕于萬蠱之上，天生便可統(tǒng)御一切蠱蟲的至高存在。
自初代圣女之后，再未現(xiàn)世。
難道……？
這個念頭讓滄溟的心湖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波瀾。
若真如此，那月泠的失蹤，這個替身的出現(xiàn)，恐怕都絕非偶然！
他走到蜷縮在地上的阿蕪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阿蕪感受到陰影籠罩，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抽噎，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中是全然的恐懼與無助。
“起來。”
滄溟的聲音依舊冷淡，但之前那刺骨的殺意與審視，似乎淡化了些許。
阿蕪依言，哆哆嗦嗦地扶著石柱站起來，腿還是軟的。
“從明日起，你搬到‘聽蠱樓’居住?！?br>
滄溟做出了決定，“那里更安靜，適合你‘休養(yǎng)’。”
聽蠱樓，顧名思義，是神殿內(nèi)培育和觀察各種蠱蟲的地方，蟲息最為濃郁。
他要將她放在那里，近距離觀察。
阿蕪不敢有異議，只是怯怯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另外，”滄溟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我會派人教你識字，以及……最基礎(chǔ)的巫蠱常識?！?br>
阿蕪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錯愕。
識字？
學(xué)巫蠱常識？
他這是什么意思？
不是只讓她做個安分的替身嗎？
滄溟將她那一瞬間的錯愕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果然，并非全然懵懂。
“既然頂著圣女的名頭，總不能是個目不識丁的愚昧之人。”
他給出了一個無可指摘的理由，“學(xué)好規(guī)矩，認(rèn)清自己的位置，對你，對神殿，都有好處。”
阿蕪迅速低下頭，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細(xì)聲應(yīng)道：“是，阿蕪……謹(jǐn)遵***吩咐?！?br>
“下去吧?！?br>
滄溟轉(zhuǎn)過身，重新望向星空，不再看她。
很快，那兩名高階巫女去而復(fù)返，將腳步虛浮的阿蕪帶離了觀星閣。
當(dāng)頂層再次恢復(fù)寂靜，只剩下風(fēng)聲與星輝時，滄溟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那粒依舊萎靡的焚心蠱，低聲自語，聲音融入了呼嘯的風(fēng)中：“月泠……你究竟在哪里？
這個‘意外’，又是否在你的算計(jì)之中？”
“若她真是‘王蠱’……這南疆的天，怕是要變了?！?br>
……阿蕪被帶到了所謂的“聽蠱樓”。
這是一座獨(dú)立的二層小樓，位置比偏殿更偏僻，幾乎緊挨著神殿后方圈禁起來的蠱園。
樓宇古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空氣中彌漫著各種草藥、泥土以及無數(shù)種蠱蟲氣息混雜在一起的、難以言喻的味道。
這里的“蟲鳴”感，比神殿任何地方都要清晰、嘈雜數(shù)倍。
踏入小樓的瞬間，阿蕪只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萬千蠱蟲的嘶鳴、躁動、渴望、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入她的意識，讓她一陣頭暈?zāi)垦?，臉色發(fā)白。
“阿蕪姑娘，此處便是您的居所。”
一名高階巫女語氣平淡地介紹，“樓下是書房與客室，樓上為寢居。
日常用度，會有專人送來。
若無必要，請勿隨意離開聽蠱樓范圍，以免沖撞了蠱園內(nèi)的靈蠱?！?br>
這番話，看似恭敬，實(shí)則劃定了囚籠的范圍。
阿蕪勉強(qiáng)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明白。
兩名巫女將她送到，便轉(zhuǎn)身離開，依舊守在樓外不遠(yuǎn)的地方。
當(dāng)房門關(guān)上，只剩下自己一人時，阿蕪強(qiáng)撐著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大口地喘息著。
今晚的經(jīng)歷，太過驚心動魄。
滄溟的試探，焚心蠱的恐怖，以及最后那出乎意料的安排……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但手腕上殘留的痛感，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萬千蠱鳴，都在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抬起手，看著那枚暗沉的墜子。
是因?yàn)樗鼏幔?br>
自從戴上它，她的人生就走向了完全未知的方向。
不，或許不是因?yàn)樗撬?，喚醒了她體內(nèi)本就存在的某種東西。
“王蠱……”她低聲念著滄溟未曾說出口，她卻從焚心蠱極致恐懼的意念中捕捉到的那個詞。
雖然還不完全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但一種本能告訴她，這很重要，是她在這龍?zhí)痘⒀ㄖ校ㄒ坏?，也是最大的依仗?br>
她不能一首被動挨打，不能一首靠著偽裝柔弱來換取生機(jī)。
滄溟讓她學(xué)識字，學(xué)巫蠱常識，看似是監(jiān)視與控制，但對她而言，何嘗不是一個機(jī)會？
一個了解這個世界，了解自身力量的機(jī)會！
她扶著門板，艱難地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朦朧，能隱約看到遠(yuǎn)處蠱園影影綽綽的輪廓，以及更遠(yuǎn)方，觀星閣那孤峭冰冷的剪影。
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沉靜，深處，卻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既然命運(yùn)將她推到了這里，既然她擁有著連***都忌憚的力量……那她就絕不能只做一個隨時可以被替代、被丟棄的“影子”。
她要學(xué)，要變強(qiáng)，要弄清楚這“王蠱”究竟是什么，又能為她帶來什么。
她要讓那些輕視她、擺布她的人，終有一日，都匍匐在她的腳下！
阿蕪輕輕閉上眼，不再抗拒腦海中那紛雜龐大的蠱蟲嗡鳴，而是嘗試著，第一次主動地、小心翼翼地去接觸，去分辨，去理解……聽蠱樓外，一株夜息花的葉片上，一只通體瑩白、正在汲取月華的“月影蠱”，忽然停止了動作，細(xì)小的觸須轉(zhuǎn)向聽蠱樓的方向，微微低伏，如同……無聲的朝拜。
夜還很長。
而她腳下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