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外，少年清越的聲音如同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凌瑤耳中。

“師尊，您醒了嗎？”

師尊。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無數(shù)血腥的、冰冷的、絕望的畫面在她腦中瘋狂翻涌——穿心短劍、濺血的嫁衣、靈堂的冰棺、往生紙錢、還有最后那雙猩紅的、蝕骨恨意的眼……凌瑤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殿柱上，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赤足踩在白玉地上，寒意順著腳心首竄頭頂。

為什么？！

為什么他會在這里？！

還叫她師尊？！

按照她記憶中的“第一世”，此刻的木亦舟應(yīng)該還在外門弟子院，為明日的大典做準備，絕無可能提前出現(xiàn)在攬月峰，更不可能如此自然地喚她師尊！

系統(tǒng)！

解釋！

這偏差到底怎么回事？！

她在腦中厲聲質(zhì)問，聲音因恐懼而微微發(fā)顫。

…時間錨點受到強烈執(zhí)念干擾…出現(xiàn)不可預測偏移…關(guān)聯(lián)對象‘木亦舟’可能攜帶部分…碎片化記憶或…情感殘留…警告…系統(tǒng)能量紊亂…建議任務(wù)者…隨機應(yīng)變…系統(tǒng)的回應(yīng)斷斷續(xù)續(xù)，夾雜著刺耳的雜音，最后竟徹底沉寂下去！

凌瑤的心徹底沉入谷底。

隨機應(yīng)變？

面對一個可能記得她殺過他、騙過他、甚至可能記得她最后塞給他一個“兒子”的木亦舟？

這怎么應(yīng)變？！

殿門外，聽不到回應(yīng)，少年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恭敬，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師尊？

您可是身體不適？

是否需要弟子去請藥長老？”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凌瑤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混亂的思緒勉強集中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里的顫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甚至帶著一絲屬于“師尊”該有的、剛睡醒的慵懶鼻音。

“……無妨。

只是昨夜研讀功法，歇得晚了些。”

她頓了頓，強迫自己問出口，“門外是……亦舟？”

說出這個名字時，她的舌尖都泛著苦澀和寒意。

門外的少年似乎微微頓了一下，才應(yīng)道：“是弟子。

師尊昨日吩咐，今晨需將名錄送來請您過目?！?br>
昨日吩咐？

她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

這偏差到底歪到哪里去了！

凌瑤閉了閉眼，快速走到鏡前，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微亂的寢衣和長發(fā)，確保自己看起來沒有太過失態(tài)，才揚聲道：“進來吧?！?br>
殿門被輕輕推開。

清晨微熹的陽光隨著敞開的門傾瀉而入，在地面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一個身著清虛宗外門弟子素白服飾的少年走了進來，身姿挺拔如新竹，眉眼清俊，氣質(zhì)干凈冷冽，正是少年時的木亦舟。

他手中捧著一卷玉簡，目不斜視，步履沉穩(wěn)地走到殿中，恭敬地行禮：“弟子木亦舟，見過師尊?！?br>
舉止儀態(tài)無可挑剔，完全是一個恪守門規(guī)、尊敬師長的優(yōu)秀弟子模樣。

凌瑤的視線卻如同被燙到一般，飛快地從他臉上掃過，落在他手中的玉簡上，心臟狂跳不止。

她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刻意放緩了語調(diào)，伸出手：“嗯，名錄拿來吧?！?br>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

木亦舟上前一步，將玉簡奉上。

在他抬頭遞出玉簡的瞬間，目光極快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掠過了凌瑤的臉，尤其是她的眼睛。

那眼神極其短暫，卻不再是全然屬于少年的清澈恭敬，深處似乎藏著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審視，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凌瑤接過玉簡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

少年的手指溫熱，而她的指尖卻冰涼如雪。

一觸即分。

凌瑤如同被細微的電流刺到，猛地縮回手，玉簡差點脫手掉落。

“師尊？”

木亦舟適時出聲，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關(guān)切，“您的手很涼?！?br>
凌瑤攥緊了玉簡，指節(jié)泛白，強笑道：“……無事，只是方才起身，有些涼著了?！?br>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結(jié)束這令人窒息的對話，“名錄我稍后就看。

你若無事，便先退下吧?！?br>
快走！

快離開這里！

木亦舟卻沒有立刻告退。

他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凌瑤臉上，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

“師尊，”他開口，聲音平穩(wěn)，“弟子方才過來時，似乎看到云澈師弟在外門雜役區(qū)與人起了爭執(zhí)，似乎……受了些傷?！?br>
云澈！

凌瑤的心猛地一揪！

那是她心心念念要拯救的小反派！

她這次重啟的核心目標！

擔憂瞬間壓過了對木亦舟的恐懼，她脫口而出：“怎么回事？

傷得重嗎？”

語氣里的焦急顯而易見。

木亦舟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暗芒，快得無人捕捉。

他微微垂眸，道：“弟子路過，見似乎只是推搡，并未細看。

想來……應(yīng)無大礙?！?br>
應(yīng)無大礙？

雜役區(qū)那些欺軟怕硬的家伙！

云澈性子倔，又沒**，肯定吃虧！

凌瑤坐不住了。

她必須立刻去看看！

這次她絕不能讓云澈再受委屈！

她也顧不得眼前這個詭異的木亦舟了，匆匆將玉簡放在桌上：“名錄我先不看……我出去一趟。”

說著，就要繞過他往殿外走。

“師尊?！?br>
木亦舟卻側(cè)身一步，恰好攔在了她的去路上，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持，“您還未梳洗，也未更換宗服。

此時外出，恐有不妥?！?br>
凌瑤腳步一頓，這才想起自己還穿著寢衣，披頭散發(fā)。

這副樣子跑去外門，確實不成體統(tǒng)。

“而且，”木亦舟的目光淡淡掃過她赤著的雙足，聲音聽不出情緒，“地上涼?！?br>
凌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白皙的雙足踩在冷玉上，確實有些不雅和……冷。

她尷尬地蜷縮了一下腳趾。

“弟子在外等候，侍奉師尊梳洗?！?br>
木亦舟說完，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后不由分說地退至殿外，并輕輕帶上了殿門。

隔絕了陽光，也隔絕了他那道若有實質(zhì)的視線。

凌瑤僵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殿門，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上天靈蓋。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個木亦舟……他看她的眼神，他說話的語氣，他恰到好處的阻攔……根本不像一個懵懂無知、只知修煉的少年弟子！

他是不是記得什么？

他到底記得多少？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這一次的重啟，從一開始，就脫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