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師尊的劍穗沾了面粉
,霧氣還沒散盡。——其實是一夜沒怎么睡。,新身份,加上懷里揣著的那枚《混沌歸元訣》玉簡,讓他興奮得翻來覆去,天蒙蒙亮就爬起來了。,他手腳麻利地生了火,熬了一鍋青菜粥,又烙了幾張餅。,但他在面里摻了點從山下買的芝麻,烙出來噴香。,沈清弦正好從竹舍出來。,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比昨日那身正式道袍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些隨意。,像遠山上的雪,看得見,摸不著。
“師父早!”
林小果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我做了早飯,您嘗嘗?”
沈清弦的目光在簡陋的粥菜上停頓一瞬,點點頭,在石凳上坐下。
林小果給他盛了碗粥,又遞了張餅,然后眼巴巴看著。
沈清弦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進嘴里。
動作頓了頓。
“怎么樣?”
林小果緊張地問。
他自覺廚藝還行,畢竟從小自已做飯,可仙人的口味……不好說。
“尚可?!?br>
沈清弦說,又喝了一口。
林小果松了口氣,自已也盛了碗,呼嚕嚕喝起來。
他是真餓了,昨天忙活一天,晚上又興奮,這會兒能吃下一頭牛。
師徒二人相對無言地吃完早飯。
林小果手腳利落地收拾碗筷,沈清弦就坐在那兒,看著院子里那幾叢蘭花。
等林小果洗完碗回來,沈清弦已站在院中空地上。
“過來?!?br>
林小果小跑過去。
沈清弦手一翻,掌心多了柄木劍。
劍身普通,就是尋常弟子入門練習用的那種。
“握劍?!?br>
林小果接過,學著他看過的那些俠客的樣子,右手握劍柄,左手捏劍訣,擺了個自認很瀟灑的姿勢。
沈清弦看著他,沒說話。
林小果保持姿勢,半晌,胳膊開始酸了:
“師父,然后呢?”
“錯了?!?br>
“?。俊?br>
“握劍姿勢錯了?!?br>
沈清弦走到他身后,抬手,虛虛覆在他握劍的手上,“拇指壓此,食指抵此,余三指扣住。
手腕要平,肩要松?!?br>
他聲音就在耳畔,清冷的氣息拂過耳廓。林小果一個激靈,下意識想躲,又硬生生忍住。
沈清弦調整著他的手指,動作不重,但不容置疑。
等林小果終于擺出個標準姿勢,已是一身汗。
“保持這個姿勢,一個時辰?!?br>
沈清弦收回手,走到石桌邊坐下,不知從哪兒摸出本書,看起來。
林小果:“……一個時辰?!”
“嗯。”
“可、可胳膊會斷的……”
“修仙之人,這點苦都吃不得?”
沈清弦抬眼,目光平靜。
林小果咬牙:“吃得!”
他維持著握劍姿勢,一開始還好,半刻鐘后,小臂開始發(fā)抖。
一刻鐘,整條胳膊酸麻脹痛。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進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想動,可一抬眼,就看見師父坐在那兒,書頁都沒翻一下,但肯定在看他。
不能丟人。
林小果咬牙忍著,心里默數:
一下,兩下,三下……
數到一千二百下時,他感覺胳膊不是自已的了。
數到兩千下時,眼前開始發(fā)黑。
就在他覺得自已真要暈過去時,沈清弦合上書:
“可以了。”
“哐當?!?br>
木劍掉在地上。
林小果整個人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兩條胳膊像灌了鉛,抬都抬不起來。
沈清弦走過來,撿起木劍,遞給他:
“休息一刻鐘,繼續(xù)?!?br>
林小果苦著臉:
“師父,能不能……換個練法?”
“你想學什么?”
“就、就那種,唰唰唰,劍光一閃,敵人就倒下的……”
林小果比劃著。
沈清弦沉默了一下,忽然轉身往廚房走。
林小果不明所以,跟過去。
廚房里,沈清弦從角落的菜籃里——
昨天林小果買的——
拿出一個蘿卜,放在案板上。
然后又取出把菜刀,遞給林小果。
“師父?”
“切。”
沈清弦說,“切成薄片,每片厚薄均勻,不可斷?!?br>
林小果接過菜刀,茫然:
“這是練劍?”
“手腕之力,眼力,心力。”
沈清弦靠在門框上,“練劍亦是練心。
你心浮氣躁,連握劍都握不好,談何御敵?!?br>
林小果看著手里的蘿卜,又看看菜刀,忽然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他挽起袖子,開始切蘿卜。
第一刀下去,蘿卜片厚得像磚。
第二刀,薄了點,但斷了。
第三刀,總算完整,但一邊厚一邊薄。
沈清弦沒說話,就靜靜看著。
林小果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他深吸口氣,專注地盯著蘿卜,手腕放穩(wěn),慢慢下刀。
一片,兩片……
漸漸地,他忘了胳膊的酸疼,忘了這是在“練劍”,眼里只有蘿卜和刀。
手腕的擺動,力道的控制,呼吸的節(jié)奏——
不知不覺,竟有了某種韻律。
沈清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少年,悟性不錯。
等林小果切完一個蘿卜,案板上整整齊齊碼著一疊薄片,對著光看,幾乎透明。
“師父,你看!”
他獻寶似的捧起一片。
沈清弦接過,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點點頭:
“尚可?!?br>
林小果咧嘴笑了,比昨天得了靈石還高興。
“今日就練這個。”
沈清弦說,“把這些蘿卜都切完?!?br>
林小果看著菜籃里剩下的七八個蘿卜,笑容僵在臉上。
“切完后,”沈清弦補充,“用這些蘿卜片,穿成串,不可破?!?br>
“……”
于是接下來一整天,清靜峰上都是“篤篤篤”的切菜聲。
林小果從早晨切到中午,從中午切到傍晚。
一開始是蘿卜,后來沈清弦不知從哪兒又弄來一堆土豆、黃瓜、豆腐……
等到日落西山,林小果面前擺著幾十串“菜串”,每片厚薄均勻,用細竹簽穿著,拎起來對著夕陽,能透光。
他累得手都抬不起來了,但心里莫名有種成就感。
“師父,我切完了?!?br>
他癱在廚房門檻上,有氣無力。
沈清弦走過來,看了看那些菜串,隨手拿起一串蘿卜片,對著光。
夕陽透過薄薄的蘿卜片,染上暖金色的光暈。
“明日,”他說,“教你用劍切?!?br>
林小果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臉:
“還切菜???”
“不然你想切什么?!?br>
“……好吧?!?br>
沈清弦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他:
“晚上想吃什么?!?br>
林小果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師父這是……讓他做飯?
“師父您想吃什么?”
“隨意?!?br>
又是隨意。
林小果心里嘀咕,這位仙人師父好像對吃沒什么要求,但昨天他做的菜,師父明明都吃完了。
“那……我用今天切的菜,做個燉菜?再烙點餅?”
“嗯?!?br>
沈清弦走了,留下林小果在廚房里忙活。
等飯菜上桌,天已全黑。
林小果點了盞油燈,師徒二人就著昏黃的燈光吃飯。
燉菜熱氣騰騰,餅烙得外酥里軟,林小果餓壞了,吃得呼哧呼哧。
沈清弦吃相很文雅,但速度不慢。
等林小果吃完一張餅,他已經吃完第二張了。
“師父,”林小果忽然問,“您以前……一個人住這兒,都吃什么?。俊?br>
沈清弦夾菜的手頓了頓:
“辟谷丹?!?br>
“那多沒意思?!?br>
林小果說,“吃飯多好啊,熱乎乎的,吃完渾身都舒坦。”
沈清弦沒接話,但夾菜的動作慢了些。
夜里,林小果躺在自已那間竹舍的小床上,胳膊酸得睡不著。
他翻來覆去,最后干脆爬起來,摸出那枚《混沌歸元訣》玉簡,貼在眉心。
心法口訣在腦中流淌。
他試著按上面說的,感受天地靈氣。
一開始什么都感覺不到。
可漸漸地,在極深的靜寂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些光點。
紅色的,青色的,金色的,藍色的,**的……五顏六色,混雜在一起,像打翻的顏料盤。
這就是五行靈氣?
他嘗試著引那些光點入體。
可光點們互相推搡,誰也不讓誰,剛進經脈就亂竄,疼得他齜牙咧嘴。
“靜心?!?br>
清冷的聲音忽然在腦中響起。
林小果一驚,睜眼,屋里空無一人。
是師父的聲音?
可師父明明在他自已的竹舍……
“氣沉丹田,意守靈臺。
五行雖雜,本源為一?!?br>
聲音又響起,這次林小果聽清了,確實是師父,但像是直接在他腦子里說話。
他連忙照做,深呼吸,放松,不再強求引導,而是讓那些光點自然流動。
奇跡般地,那些亂竄的靈氣漸漸平復,雖然依舊混雜,但不再沖撞經脈,而是緩慢地、試探地,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流遍全身。
酸疼的胳膊似乎也好了些。
林小果心中一喜,還想繼續(xù),那聲音又響:
“今日到此為止,睡?!?br>
他乖乖躺下,閉上眼,沒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隔壁竹舍,沈清弦坐在**上,緩緩睜眼。
他面前懸浮著一面水鏡,鏡中是隔壁熟睡的少年。
方才他以神識傳音,引導林小果完成第一次引氣入體,消耗不小,額上沁出細汗。
這混沌靈根,果然麻煩。
但也不是全無希望。
沈清弦揮手散去水鏡,目光落在窗外。
今夜無月,星河漫天。
三百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有人對他說:
“清弦,若有一日,你遇見一個能讓你心緒波動之人,莫要放手。
那或許,是你破境的關鍵。”
那時他不解,問為何。
那人笑而不語,只抬手,指了指天。
如今想來,那人指的,或許不是天,而是天命。
沈清弦闔上眼,入定前最后想的是——
明日,該教那孩子真正的劍法了。
就從,切豆腐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