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似乎己經(jīng)浸透了骨髓，林晚蜷縮在硬板床上，單薄的被子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腰間那道猙獰的疤痕在潮濕陰冷的空氣里隱隱作痛，像是一條毒蛇盤踞在那里，不時噬咬一下，提醒著她失去的東西，和那份簽下的、將她徹底物化的協(xié)議。

門外傳來粗暴的敲門聲，伴隨著老傭人王媽刻板冰冷的聲音：“林晚，起床！

己經(jīng)五點了，主宅那邊還有很多活等著你做！”

林晚睜開眼，眼底是一片干澀的痛楚。

她幾乎一夜未眠，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煎熬讓她頭痛欲裂。

但她沒有遲疑，掙扎著坐起身，換上了那套粗糙硌人的傭人制服。

布料***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

她跟著王媽，沉默地走入依舊被灰蒙蒙晨曦籠罩的顧家主宅。

宅邸極大，奢華到極致，卻也冰冷到極致。

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價值連城的古董擺設，巨大的水晶吊燈……一切都與她那間陰暗潮濕的傭人房形成殘酷的對比。

“你的工作，”王媽面無表情地交代，語氣里沒有半分溫度，“負責一樓客廳、偏廳和二樓走廊的清潔，必須一塵不染。

還有，蘇小姐習慣早起喝現(xiàn)燉的血燕，廚房準備好后，由你端上去。

動作要輕，不能打擾到蘇小姐和少爺休息?！?br>
林晚低垂著眼，默默記下。

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清潔工作繁重得超乎想象。

偌大的區(qū)域，要求擦拭到邊邊角角都不能有一絲灰塵。

她彎著腰，用冰冷的濕布一遍遍擦拭著家具和地板。

腰間空落落的感覺和隱痛讓她無法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不得不時常停下來，緩一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其他傭人經(jīng)過她身邊時，要么投來鄙夷的目光，要么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飄進她的耳朵。

“就是她啊，那個害人坐牢的林家大小姐？”

“嘖，現(xiàn)在還不是像條狗一樣在這里干活?！?br>
“離她遠點，心腸那么毒，誰知道會不會害我們……聽說她還想推蘇小姐下樓呢，蘇小姐多好的人啊……”林晚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告訴自己不要聽，不要在意，可那些話語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口。

曾經(jīng)的她，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好不容易做完基礎的清潔，廚房叫她去端燕窩。

精致的白瓷盅，觸手溫潤，里面是燉得晶瑩剔透的補品。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走上鋪著柔軟地毯的旋轉(zhuǎn)樓梯，來到二樓蘇清柔的臥室門外。

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br>
里面?zhèn)鱽硖K清柔嬌柔的聲音。

林晚推門而入。

臥室布置得極其奢華浪漫，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水味。

蘇清柔正坐在梳妝臺前，由另一個女傭伺候著梳頭。

她透過鏡子看到林晚，嘴角彎起一抹柔美的弧度。

“是晚晚姐啊，放桌上吧?！?br>
林晚將燕窩放在一旁的小幾上，垂眸準備退下。

“等等，”蘇清柔卻叫住了她，她轉(zhuǎn)過身，上下打量著林晚身上的傭人制服，語氣帶著一絲憐憫，“這衣服料子粗糙，晚晚姐你從小嬌生慣養(yǎng)，穿著肯定不舒服吧？

真是難為你了?！?br>
林晚沉默著，沒有回應。

蘇清柔站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突然伸出手，輕輕拂過林晚的肩膀，像是要幫她彈掉并不存在的灰塵。

“其實，晏辭哥哥就是脾氣差了點，他心里還是念著舊情的，不然也不會讓你回顧家，你說是不是？”

她的手指冰涼，觸碰讓林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舊情？

念著舊情就是把她送進監(jiān)獄，奪走她的腎，讓她為奴為婢？

林晚依舊不答。

蘇清柔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我知道你恨我，覺得是我搶走了晏辭哥哥。

但感情的事情，勉強不來的。

三年前那個晚上，如果不是你突然沖過來推我……我和晏辭哥哥或許也不會這么快在一起?！?br>
她嘆了口氣，眼神卻帶著一絲挑釁，“說起來，還要謝謝你呢。”

林晚猛地抬頭，看向蘇清柔，枯井般的眼底終于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我沒有推你。”

蘇清柔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靠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重要嗎？

林晚。

晏辭哥哥信我，這就夠了。

他永遠都不會信你這個人品卑劣的***?！?br>
“我不是***！”

林晚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身體也因為憤怒和屈辱而輕輕顫抖。

她可以忍受勞作，可以忍受鄙夷，卻無法忍受這莫須有的罪名被一次次扣在頭上。

“吵什么？”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顧晏辭不知何時站在那里，穿著一身休閑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走進來，很自然地攬住蘇清柔的肩膀，目光如刀鋒般掃向林晚，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

“清柔身體不好，需要靜養(yǎng)，誰允許你在這里大呼小叫的？”

“晏辭哥哥，”蘇清柔立刻依偎進他懷里，柔柔弱弱地說，“不怪晚晚姐，是我不小心說起了以前的事，惹她傷心了……”顧晏辭的眼神更冷了幾分，他看著林晚，如同看著一堆令人作嘔的穢物：“傷心？

她也配提傷心？

林晚，看來三年的牢獄還沒讓你學會什么叫安分守己。”

他目光掃過那盅燕窩，冷冷道：“把這東西倒了。

清柔不吃心思惡毒的人經(jīng)手的東西?！?br>
林晚站在那里，渾身冰冷。

倒掉？

她看著那盅精心燉煮的燕窩，看著顧晏辭維護蘇清柔的姿態(tài)，看著蘇清柔依偎在他懷中那勝利者的眼神。

她慢慢走上前，端起那盅燕窩，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走到房間角落那個昂貴的琉璃垃圾桶旁，手腕一傾。

溫潤粘稠的燕窩滑入垃圾桶，發(fā)出輕微的聲音，像是對她尊嚴的最后一次踐踏。

“滾出去?！?br>
顧晏辭命令道，甚至懶得再多看她一眼。

林晚放下空盅，低著頭，默默地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在門合上的那一剎那，她聽到里面?zhèn)鱽硖K清柔嬌滴滴的聲音：“晏辭哥哥，你別生氣了，為了她不值得……”門徹底隔絕了里面的聲音，也仿佛隔絕了她與過去那個世界所有的聯(lián)系。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這一次，她沒有眼淚，只是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著，像一只瀕死掙扎的困獸。

原來，最虐的從來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這日復一日、細碎磨人的屈辱，是將你的尊嚴和辯解都踩在腳下，還要讓你親自動手，碾落塵泥。

而這，僅僅是她回到顧家的第一天。

上午的工作結(jié)束后，她只有短短半小時的午餐時間。

傭人的餐食簡單粗糙，她勉強吃了幾口，胃里卻一陣翻江倒海，或許是太久沒有正常進食，或許是情緒過于壓抑。

下午，她被指派去擦拭二樓走廊里陳列的古董和藝術(shù)品。

其中有一個水晶天鵝擺件，晶瑩剔透，姿態(tài)優(yōu)美，是當年她和顧晏辭第一次約會時，在一家古董店看到的。

當時她很喜歡，顧晏辭還笑著說以后要買下來送給她。

物是人非。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涼的水晶。

“誰讓你碰它的！”

一聲厲喝自身后響起。

林晚手一抖，猛地收回。

回頭，只見顧晏辭不知何時站在走廊盡頭，臉色陰沉。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她推開。

林晚猝不及防，踉蹌著撞在身后的墻壁上，后脊骨傳來一陣鈍痛。

顧晏辭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水晶天鵝，檢查了一番，確認無恙后，才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看向她：“林晚，這里的任何東西，你都不配碰。

弄壞了，把你剩下的那顆腎賣了也賠不起?！?br>
林晚靠著墻壁，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記得了。

他完全不記得這個擺件曾經(jīng)承載過他們之間怎樣的片刻溫情。

或許，那段過去，于他而言，早己是迫不及待想要抹去的污點。

顧晏辭將擺件放回原處，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狼狽的樣子，語氣帶著一絲**的玩味：“看來給你的工作還是太輕松了，還有心思在這里欣賞藝術(shù)品。

從明天開始，主宅所有洗手間的清潔，也歸你?！?br>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zhuǎn)身離開。

林晚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走廊冰冷的地面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寒意。

她看著顧晏辭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看向那個在射燈下閃爍著冰冷光芒的水晶天鵝，只覺得心臟的位置，比空了一處的腰部，更疼，更空。

洗手間的清潔……那是宅邸里最臟最累的活，通常是由負責雜役的男仆做的。

他這是要將她最后一點體面，也徹底剝除。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因為長時間泡在水里而有些發(fā)皺泛紅的手指，這雙手，曾經(jīng)彈奏鋼琴，曾經(jīng)被顧晏辭握在掌心輕聲贊美，如今，卻要去觸碰最污穢的地方。

夜色再次降臨，林晚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那間陰暗的傭人房。

身體上的疲憊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凌遲卻讓她瀕臨崩潰。

她躺在堅硬的床板上，望著窗外鐵欄桿切割開的、狹小的夜空。

沒有星星，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墨黑。

她想起白天蘇清柔那句“備用倉庫”，想起顧晏辭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想起那份簽下的捐獻協(xié)議……她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么？

只是為了在未來的某一天，為蘇清柔獻出自己剩余的器官，然后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嗎？

還有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如果他知道他的母親活得如此不堪，會不會慶幸自己沒有來到這個世上？

一股深徹骨髓的寒意，從心臟開始，迅速蔓延到西肢百骸。

她蜷縮起來，緊緊抱住自己，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在這個奢華如同宮殿、卻也冰冷如同墳墓的牢籠里，她的靈魂，正在被一點點磨碎，碾成齏粉。

而明天，等待著她的，只會是更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