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色黃昏
無極成兇
流言不僅沒有平息，反而在陰暗的角落里發(fā)酵，變得更加惡毒、更加具體。
它們像藤蔓一樣纏繞著青石鎮(zhèn)的每一寸空氣，勒得人喘不過氣。
周天將自己關(guān)在家里，并非完全出于畏懼，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漠然。
他“看”得到窗外那些經(jīng)過的人，他們眼中翻涌的不再僅僅是猜忌，而是某種更熾熱、更丑陋的東西——一種找到了共同敵人，并即將付諸行動的集體狂熱。
那形態(tài)，在他眼中己不再是針，而是凝聚成了沉重的、即將落下的石杵。
父親周大山這幾日沒有再出門做活，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那套木匠工具，斧刃和鑿尖被磨得雪亮，反射著漸趨西沉的日光，泛著冷硬的光澤。
母親吳氏則坐立難安，時不時透過門縫向外張望，臉色蒼白。
“天兒，”她轉(zhuǎn)過身，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要不……我們從后門走吧，去你外婆家避一避……”周天搖了搖頭，他的目光穿過母親，仿佛看到了更遠(yuǎn)處的東西。
“走不掉的，娘。”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們需要一個結(jié)局。
而我，就是那個結(jié)局。”
他太清楚了。
恐懼需要宣泄，猜疑需要證實。
鎮(zhèn)民們不會允許他們這個“禍源”悄無聲息地離開，那會讓他們積蓄的恐慌和憤怒失去目標(biāo)，他們會像失去了獵物的獵犬一樣，更加焦躁和瘋狂。
周大山猛地將手中的刨子摁在凳子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我看誰敢！”
他低吼著，脖頸上青筋綻起，“老子一斧頭一個！”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砹肃须s的人聲，由遠(yuǎn)及近，如同逐漸逼近的潮水。
腳步聲凌亂而沉重，其間夾雜著鐵器碰撞的叮當(dāng)聲，還有那游方道士尖利而煽惑的嗓音：“諸位鄉(xiāng)親！
妖邪不除，鎮(zhèn)無寧日！
今日便是吉時，正該除此禍根，以正風(fēng)氣！”
“除禍根！
正風(fēng)氣！”
“燒死那災(zāi)星！”
“把他們趕出去！”
聲音匯聚成一股狂熱的洪流，沖擊著周家那扇并**實的木門。
石子開始砸在門上、窗戶上，發(fā)出“砰砰”的亂響。
吳氏嚇得渾身一抖，幾乎要癱軟下去。
周大山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了靠在墻邊的斧頭，眼神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
別……”吳氏凄聲喊道。
周天依舊坐著，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眼底映照著的，是門外那片沸騰的、扭曲的**之海，貪婪、恐懼、盲從、還有借“正義”之名行發(fā)泄之實的快意……它們交織在一起，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氣息。
“轟——！”
一聲巨響，門閂斷裂，木門被猛地撞開。
夕陽血紅色的光芒瞬間涌入昏暗的屋內(nèi)，將門口那些猙獰而陌生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獄來的惡鬼。
為首的是幾個平日里就好勇斗狠的閑漢，手里拿著棍棒和柴刀，后面簇?fù)碇啾簧縿悠饋淼逆?zhèn)民，以及那個躲在人群后方，嘴角噙著一絲陰冷笑意的道士。
“周大山！
把你那妖邪兒子交出來！”
一個閑漢揮舞著柴刀吼道。
“放***屁！”
周大山怒吼一聲，持斧擋在妻兒身前，那平日里沉默木訥的漢子，此刻爆發(fā)出驚人的氣勢，竟一時鎮(zhèn)住了門口的人群。
混亂，就在這一刻爆發(fā)。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一塊石頭砸中了周大山的額角，鮮血瞬間涌出，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咆哮著揮動斧頭，逼退了沖在最前面的幾人。
“跟這些妖邪講什么道理！
并肩子上??！”
道士在后方尖聲鼓噪。
更多的人涌了進(jìn)來。
棍棒、鋤頭，雨點般落下。
周大山奮力揮舞著斧頭，但他只是一個木匠，如何敵得過這失去理智的人群？
很快，他身上便多了數(shù)道傷口，鮮血染紅了他的粗布衣衫。
“爹！”
周天第一次失聲喊道，他想沖上前，卻被母親死死抱住。
“別過去！
天兒別過去！”
吳氏的哭聲凄厲。
混亂中，一把不知從何而來的，明顯是軍中制式的短刃，如同毒蛇般，從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刺出，精準(zhǔn)地貫穿了周大山的胸膛。
他的動作猛地一僵，斧頭“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刀尖，又艱難地抬頭，想在人群中找到兇手，但看到的只有無數(shù)雙瘋狂的眼睛。
“**——！”
林氏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不顧一切地?fù)淞诉^去。
也就在這時，另一根揮舞的棍棒，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重重砸在了她的后心。
世界，在周天眼前仿佛瞬間慢了下來。
他看見父親偉岸的身軀緩緩倒下，眼中還殘留著憤怒與不甘。
他看見母親撲倒在父親身上，口中溢出的鮮血染紅了父親的臉龐，她的手還徒勞地想去捂住父親胸前的傷口。
他看見那柄致命的短刃被迅速抽回，隱沒在人群之中，只留下一閃而過的、冰冷的金屬反光。
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yuǎn)去了，鎮(zhèn)民的叫囂，父母的慘呼，都化作了嗡嗡的雜音。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不斷蔓延開的、刺目的猩紅。
他那雙過于清澈的瞳孔中，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了兇手的輪廓——并非具體的某個人，而是一團(tuán)凝聚了“貪婪”（或許是看中他家這處父輩傳下的宅院）與“恐懼”（怕被報復(fù)而先下手為強）的、扭曲如毒藤般的**集合體。
但這影像只是一閃而過。
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氣息，仿佛從他靈魂最深處炸開！
不再是映照外物，而是由內(nèi)而外地席卷。
“嗡——”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并不強烈，甚至沒有擊退任何人。
但所有陷入瘋狂的鎮(zhèn)民，都在這一剎那，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仿佛有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們的動作僵住了，喧囂戛然而止。
他們看到，那個一首沉默的少年，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而他那雙著名的眼睛，此刻不再是映照人心的寒潭，而是化作了兩個吞噬一切的旋渦，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永恒的虛空。
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無不感到一陣心悸，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周天沒有看那些鎮(zhèn)民，他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了門外那如血般凄艷的夕陽上。
黃昏血色，映入他死寂的眼中。
也映照著地上，他至親之人，逐漸冰冷的軀體。
他心中那片曾試圖堅守的、名為“純善”的微小綠洲，在這一刻，被徹底染紅，然后……無聲地沙化，湮滅。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
良久，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原來……這就是結(jié)局。”
聲音落下，夕陽也終于沉下了最后一線。
黑暗降臨。
它們像藤蔓一樣纏繞著青石鎮(zhèn)的每一寸空氣，勒得人喘不過氣。
周天將自己關(guān)在家里，并非完全出于畏懼，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漠然。
他“看”得到窗外那些經(jīng)過的人，他們眼中翻涌的不再僅僅是猜忌，而是某種更熾熱、更丑陋的東西——一種找到了共同敵人，并即將付諸行動的集體狂熱。
那形態(tài)，在他眼中己不再是針，而是凝聚成了沉重的、即將落下的石杵。
父親周大山這幾日沒有再出門做活，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那套木匠工具，斧刃和鑿尖被磨得雪亮，反射著漸趨西沉的日光，泛著冷硬的光澤。
母親吳氏則坐立難安，時不時透過門縫向外張望，臉色蒼白。
“天兒，”她轉(zhuǎn)過身，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要不……我們從后門走吧，去你外婆家避一避……”周天搖了搖頭，他的目光穿過母親，仿佛看到了更遠(yuǎn)處的東西。
“走不掉的，娘。”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們需要一個結(jié)局。
而我，就是那個結(jié)局。”
他太清楚了。
恐懼需要宣泄，猜疑需要證實。
鎮(zhèn)民們不會允許他們這個“禍源”悄無聲息地離開，那會讓他們積蓄的恐慌和憤怒失去目標(biāo)，他們會像失去了獵物的獵犬一樣，更加焦躁和瘋狂。
周大山猛地將手中的刨子摁在凳子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我看誰敢！”
他低吼著，脖頸上青筋綻起，“老子一斧頭一個！”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砹肃须s的人聲，由遠(yuǎn)及近，如同逐漸逼近的潮水。
腳步聲凌亂而沉重，其間夾雜著鐵器碰撞的叮當(dāng)聲，還有那游方道士尖利而煽惑的嗓音：“諸位鄉(xiāng)親！
妖邪不除，鎮(zhèn)無寧日！
今日便是吉時，正該除此禍根，以正風(fēng)氣！”
“除禍根！
正風(fēng)氣！”
“燒死那災(zāi)星！”
“把他們趕出去！”
聲音匯聚成一股狂熱的洪流，沖擊著周家那扇并**實的木門。
石子開始砸在門上、窗戶上，發(fā)出“砰砰”的亂響。
吳氏嚇得渾身一抖，幾乎要癱軟下去。
周大山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了靠在墻邊的斧頭，眼神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
別……”吳氏凄聲喊道。
周天依舊坐著，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眼底映照著的，是門外那片沸騰的、扭曲的**之海，貪婪、恐懼、盲從、還有借“正義”之名行發(fā)泄之實的快意……它們交織在一起，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氣息。
“轟——！”
一聲巨響，門閂斷裂，木門被猛地撞開。
夕陽血紅色的光芒瞬間涌入昏暗的屋內(nèi)，將門口那些猙獰而陌生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獄來的惡鬼。
為首的是幾個平日里就好勇斗狠的閑漢，手里拿著棍棒和柴刀，后面簇?fù)碇啾簧縿悠饋淼逆?zhèn)民，以及那個躲在人群后方，嘴角噙著一絲陰冷笑意的道士。
“周大山！
把你那妖邪兒子交出來！”
一個閑漢揮舞著柴刀吼道。
“放***屁！”
周大山怒吼一聲，持斧擋在妻兒身前，那平日里沉默木訥的漢子，此刻爆發(fā)出驚人的氣勢，竟一時鎮(zhèn)住了門口的人群。
混亂，就在這一刻爆發(fā)。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一塊石頭砸中了周大山的額角，鮮血瞬間涌出，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咆哮著揮動斧頭，逼退了沖在最前面的幾人。
“跟這些妖邪講什么道理！
并肩子上??！”
道士在后方尖聲鼓噪。
更多的人涌了進(jìn)來。
棍棒、鋤頭，雨點般落下。
周大山奮力揮舞著斧頭，但他只是一個木匠，如何敵得過這失去理智的人群？
很快，他身上便多了數(shù)道傷口，鮮血染紅了他的粗布衣衫。
“爹！”
周天第一次失聲喊道，他想沖上前，卻被母親死死抱住。
“別過去！
天兒別過去！”
吳氏的哭聲凄厲。
混亂中，一把不知從何而來的，明顯是軍中制式的短刃，如同毒蛇般，從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刺出，精準(zhǔn)地貫穿了周大山的胸膛。
他的動作猛地一僵，斧頭“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刀尖，又艱難地抬頭，想在人群中找到兇手，但看到的只有無數(shù)雙瘋狂的眼睛。
“**——！”
林氏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不顧一切地?fù)淞诉^去。
也就在這時，另一根揮舞的棍棒，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重重砸在了她的后心。
世界，在周天眼前仿佛瞬間慢了下來。
他看見父親偉岸的身軀緩緩倒下，眼中還殘留著憤怒與不甘。
他看見母親撲倒在父親身上，口中溢出的鮮血染紅了父親的臉龐，她的手還徒勞地想去捂住父親胸前的傷口。
他看見那柄致命的短刃被迅速抽回，隱沒在人群之中，只留下一閃而過的、冰冷的金屬反光。
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yuǎn)去了，鎮(zhèn)民的叫囂，父母的慘呼，都化作了嗡嗡的雜音。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不斷蔓延開的、刺目的猩紅。
他那雙過于清澈的瞳孔中，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了兇手的輪廓——并非具體的某個人，而是一團(tuán)凝聚了“貪婪”（或許是看中他家這處父輩傳下的宅院）與“恐懼”（怕被報復(fù)而先下手為強）的、扭曲如毒藤般的**集合體。
但這影像只是一閃而過。
下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氣息，仿佛從他靈魂最深處炸開！
不再是映照外物，而是由內(nèi)而外地席卷。
“嗡——”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并不強烈，甚至沒有擊退任何人。
但所有陷入瘋狂的鎮(zhèn)民，都在這一剎那，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椎骨竄起，仿佛有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們的動作僵住了，喧囂戛然而止。
他們看到，那個一首沉默的少年，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而他那雙著名的眼睛，此刻不再是映照人心的寒潭，而是化作了兩個吞噬一切的旋渦，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永恒的虛空。
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無不感到一陣心悸，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周天沒有看那些鎮(zhèn)民，他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了門外那如血般凄艷的夕陽上。
黃昏血色，映入他死寂的眼中。
也映照著地上，他至親之人，逐漸冰冷的軀體。
他心中那片曾試圖堅守的、名為“純善”的微小綠洲，在這一刻，被徹底染紅，然后……無聲地沙化，湮滅。
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
良久，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原來……這就是結(jié)局。”
聲音落下，夕陽也終于沉下了最后一線。
黑暗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