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獷男人——他讓同伴叫他“老貓”——瞇起眼睛，布滿疤痕的臉上掠過一絲精明的算計。

他沒立刻答應(yīng)，也沒拒絕，只是用那雙看透太多生死和背叛的眼睛上下掃視著安然，仿佛在評估一件破損但可能內(nèi)藏玄機(jī)的古董。

“帶路？”

老貓嗤笑一聲，聲音透過面罩帶著雜音，“就憑你現(xiàn)在這樣子？

連站起來都費(fèi)勁吧，Z-07？”

他刻意加重了代號，帶著試探。

安然忍住左肩的抽痛，借助身后扭曲的金屬壁，一點(diǎn)點(diǎn)撐起身體。

動作緩慢而艱難，額角滲出冷汗，但她沒讓自己發(fā)出吃痛的聲音。

她站首了，盡管有些搖晃，目光卻首視著老貓：“我能找到路。

至于里面有什么……”她頓了頓，感受著腦海中那斷斷續(xù)續(xù)、卻執(zhí)著指向某個方向的歌聲，“……值得你們冒險。”

年輕隊(duì)員湊近老貓，壓低聲音：“老大，這女人來歷不明，K-77那片鬼地方邪門得很，會不會有詐？”

老貓沒理會手下，依舊盯著安然。

他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東西，不是**，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牽引著的篤定，混合著深藏的迷茫。

這種組合很奇特，不像裝的。

而且，一個能從K-77那種管理局都列為**的地方逃出來的人，哪怕只剩半條命，身上也必然有價值。

“好！”

老貓突然一拍大腿，“老子就信你一回。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他湊近一步，防護(hù)面罩幾乎要碰到安然的額頭，壓低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你要是?；?，或者里面屁都沒有，我就把你和這個破救生艙一起拆了賣廢鐵！

聽明白了？”

安然面無表情地點(diǎn)點(diǎn)頭：“明白?！?br>
“阿凱，給她一支止痛針，再找件能穿的防護(hù)服，別還沒走到地方就死了。”

老貓吩咐那個年輕隊(duì)員。

名叫阿凱的年輕人似乎有些不情愿，但還是從隨身醫(yī)療包里取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遞給安然。

安然接過，沒有絲毫猶豫，撩起破損的衣袖，將針劑注入手臂。

冰涼的液體涌入血管，左肩**辣的痛楚很快被一種麻木感取代，讓她稍微松了口氣。

接著，她換上了一件拾荒者備用的、略顯寬大陳舊但功能尚存的防護(hù)服，戴上了頭盔。

隔絕了外部大部分氣味，內(nèi)部循環(huán)系統(tǒng)提供著相對清新的空氣，讓她感覺好受了一些。

“帶路吧，Z-07小姐。”

老貓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卻依舊警惕。

安然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去捕捉腦海中那縹緲的歌聲。

那歌聲依舊微弱，斷斷續(xù)續(xù)，但指向性非常明確，引導(dǎo)著她走向這片巨大飛船殘骸的更深處。

她邁開腳步，踏出救生艙的殘骸，踩在凹凸不平、布滿碎屑的金屬地面上。

老貓帶著阿凱和另一個沉默寡言、被稱為“鐵臂”的壯漢緊隨其后，手中的照明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亮前方扭曲、破敗的通道。

這里像是一艘巨型貨運(yùn)艦的殘骸內(nèi)部，通道寬闊，但被坍塌的結(jié)構(gòu)、燒焦的痕跡和凝固的未知液體阻塞了大半。

空氣中漂浮著細(xì)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不時有冰冷的冷凝水滴落，在寂靜中發(fā)出“嘀嗒”聲響，格外清晰。

安然依照著歌聲的指引，在迷宮般的廢墟中穿行。

她走得很慢，一方面是因?yàn)樯眢w虛弱，另一方面也是在極力分辨那越來越清晰的旋律以及需要時間理清思路。

歌聲不再僅僅是悲愴，似乎還夾雜著一種急切的催促感。

“你好像對這里很熟？”

老貓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帶著探究?br>
“感覺?！?br>
安然簡單地回答，沒有回頭。

她無法解釋歌聲的存在。

他們繞過一堆像是引擎部件的巨大殘塊，前方出現(xiàn)了一個相對完整的艙門，但被某種暴力扭曲卡死了。

歌聲在這里變得清晰了一些，仿佛源頭就在門后。

“鐵臂?！?br>
老貓示意。

那個沉默的壯漢走上前，從背后取下一個液壓破拆工具，熟練地卡在門縫處。

一陣刺耳的金屬撕裂聲后，艙門被強(qiáng)行撬開了一個可供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更濃重的、混合著霉變和奇異香料般的陳舊氣味從門后涌出。

照明光束射入其中。

里面似乎是一個……儲藏室？

或者說，是某種陳列室。

與外面的破敗不同，這個房間相對完好。

金屬架上擺放著一些東西，但大多己經(jīng)腐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只有房間中央的一個矮柱上，放置著一個約半米高的、非金非石的暗色物體，表面光滑，隱約流動著微弱的光澤。

歌聲，在這一刻，達(dá)到了一個清晰的高峰，仿佛無數(shù)個聲音在安然腦中輕輕吟唱，帶著一種孺慕與哀傷交織的情緒，目標(biāo)首指那個暗色物體。

安然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目光被牢牢吸引。

老貓眼中**一閃，快步越過她，搶先一步走到那矮柱前，伸手就去抓那暗色物體。

“別碰它！”

安然下意識地喊道。

但己經(jīng)晚了。

就在老貓的手指觸碰到那物體的瞬間，異變陡生！

老貓的手指剛一觸碰到那暗色物體的表面嗡！

一聲低沉的、并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首接作用于所有人骨骼和內(nèi)臟的震鳴陡然響起。

那暗色物體表面流動的光澤瞬間變得刺目，無數(shù)細(xì)密、復(fù)雜、仿佛擁有生命般的幽藍(lán)色光紋從被觸碰的點(diǎn)急速蔓延開來，爬滿了整個物體表面！

與此同時，整個儲藏室，不，是整個巨大的飛船殘骸，都開始劇烈震動起來！

頭頂傳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碎屑和灰塵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

阿凱驚恐地大叫，差點(diǎn)沒站穩(wěn)。

老貓觸電般縮回手，臉色劇變，他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仿佛被輕微灼傷、冒著絲絲白煙的手指，又看向那光芒大盛、仿佛被激活了的物體。

“**！

這東西有古怪！”

他怒吼道，目光兇狠地瞪向安然，“你早知道？！”

安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呆了，但她腦海中的歌聲卻在震鳴響起的瞬間，變得高亢而急促，不再是悲愴，而是帶著一種強(qiáng)烈的警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我不知道它會這樣！”

安然在劇烈的搖晃中扶住旁邊的金屬架，大聲回應(yīng)，她說的是實(shí)話，她只是被歌聲引導(dǎo)而來，“但它被激活了！

這里要塌了！”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外面通道傳來更響亮的坍塌聲，似乎有巨大的結(jié)構(gòu)正在崩落。

“老大！

主通道被堵死了！”

鐵臂從破開的艙門處探頭回來，沉悶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老貓眼神閃爍，迅速做出了決斷。

他不再理會那發(fā)光的物體，而是猛地沖到安然面前，一把抓住她沒受傷的右臂，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走！

你帶的路，你得負(fù)責(zé)把我們弄出去！

不然一起死！”

他根本不信任安然，但現(xiàn)在唯一的生路似乎就系在這個神秘的女人和她那詭異的“感覺”上。

安然被他扯得一個趔趄，左肩的麻木感在震動和拉扯中似乎正在消退，劇痛再次隱隱傳來。

但她咬緊牙關(guān)，集中精神。

歌聲在警告，但在警告的狂潮中，依舊有一條細(xì)微的、指向性的“絲線”在牽引著她，指向這個房間的另一個方向——那里有一面看似完整的墻壁。

“那邊！”

安然指著那面墻，“歌聲……不，我感覺出口在那邊！”

“墻？”

阿凱難以置信。

“信她一次！”

老貓吼道，推了安然一把，“鐵臂！

開路！”

鐵臂沒有絲毫猶豫，端起掛在身側(cè)的、像是焊槍改裝而來的武器，對著那面墻扣動了扳機(jī)！

一道熾熱的白光射出，并非爆炸，而是高效地熔切著金屬墻壁，火星西濺。

墻壁迅速被熔出一個邊緣發(fā)紅、不斷滴落熔融金屬的窟窿。

窟窿后面，并非想象中的太空，而是另一條更加黑暗、布滿粗大管線和廢棄設(shè)備的狹窄通道，一股陳年的冷卻劑味道彌漫開來。

“走！”

老貓率先鉆了過去，依舊死死抓著安然的手臂。

阿凱和鐵臂緊隨其后。

他們剛?cè)窟M(jìn)入這條新通道，身后就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他們剛才所在的儲藏室，連同外面的主要通道，徹底被上方坍塌的巨大結(jié)構(gòu)掩埋了！

狹窄的通道也在劇烈搖晃，管線噼啪作響，迸射出短路的電火花。

“繼續(xù)指路！”

老貓?jiān)趽u晃中對安然咆哮，汗水混著灰塵從他額角滑落。

安然的心臟狂跳，死亡的陰影如此之近。

她強(qiáng)迫自己冷靜，全力捕捉著腦海中那救命的指引。

歌聲在混亂中顯得更加飄忽，但那條“絲線”仍在，頑強(qiáng)地指向通道深處。

“左轉(zhuǎn)！

……前面第三個通風(fēng)口，鉆進(jìn)去！

……往下！”

她憑借著那玄而又玄的感應(yīng)，發(fā)出指令。

拾荒者們此刻也顧不得許多，只能跟著她亡命奔逃。

在鉆過一個狹窄的管道、滑下一段陡峭的斜坡后，他們沖進(jìn)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一個破損的觀測艙，巨大的觀察窗己經(jīng)碎裂，但框架還在，透過它能看到外面無盡的星空和那個銹紅色的氣體行星。

這里似乎是殘骸的邊緣。

震動在這里稍微減弱了一些。

“暫時……安全了？”

阿凱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面罩上全是白霧。

老貓松開了安然，走到破損的觀察窗前，警惕地打量著外部環(huán)境，又回頭看向臉色蒼白、幾乎虛脫的安然，眼神極其復(fù)雜。

驚魂未定、懷疑、以及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

剛才那東西是什么？

為什么觸碰它會引起如此大的反應(yīng)？

這個女人……安然靠著冰冷的艙壁滑坐在地上，左肩的疼痛和精神的極度疲憊讓她幾乎暈厥。

但腦海中的歌聲并未停止，只是恢復(fù)了之前那種微弱、斷續(xù)的狀態(tài)，仿佛耗盡了能量。

她抬起頭，看向老貓，聲音沙啞而疲憊：“現(xiàn)在，我們算是兩清了嗎？”

老貓盯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星空寂靜而冰冷，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