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縛攥著藥包往軍營趕時，塞風(fēng)己卷著碎雪粒子打在臉上。

榆林鎮(zhèn)的秋末總這樣，前一日還是赭紅斜陽，次日就敢飄起冷霜，營盤外的旗幡被風(fēng)吹得噼啪作響，遠(yuǎn)遠(yuǎn)就能聽見夯土操場上的喊殺聲 —— 那是新兵蛋子在練槍。

他先繞到軍戶巷口，把藥包遞給候在那兒的蘇云。

女人的鼻尖凍得通紅，手里還攥著個油紙包，里面是剛烙好的麥餅：“里頭夾了點咸菜，你輪值時墊肚子。

爹剛喝了藥睡了，林墨在幫王鐵匠拉風(fēng)箱，說掙了錢要給你買刀穗。”

林縛捏了捏麥餅，溫乎的，心里也暖了暖。

他替蘇云攏了攏領(lǐng)口：“夜里冷，別站在風(fēng)口等。

我值完這班崗就回，要是晚了，你和娘先睡?！?br>
蘇云點點頭，看著他轉(zhuǎn)身奔向營盤的背影，首到那道藏青色的軍袍融進(jìn)灰蒙蒙的天色里，才抱著藥包往家走。

林縛進(jìn)營時，右哨的士兵己在轅門處集合。

趙虎踮著腳往人群外望，見他來，趕緊擠過來：“可算來了！

周屯將剛點完名，就差你一個。”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剛聽斥候說，紅砂口那邊的馬蹄印子是新的，不止十騎，怕是韃靼人的探馬在摸咱們的布防?！?br>
林縛心里一凜，快步走到隊列末尾。

周武正站在高臺子上訓(xùn)話，腰間的虎頭刀在冷光里泛著寒芒：“從今日起，右哨分三隊輪守西墻，每隊西個時辰，不許脫甲，不許貪睡！

誰要是敢在崗上打盹，軍法處置！”

話音剛落，底下就有個瘦高個的士兵嘟囔：“天天加崗，餉銀卻拖著不發(fā)，再這樣下去，家里的娃都要斷糧了?！?br>
說話的是孫二，營里的老卒，比林縛早入營十年，去年在戰(zhàn)事里丟了半條腿，如今只能守守城墻。

周武耳尖，聽見了，眼睛一瞪：“孫二！

你再說一遍？”

孫二嚇得一縮脖子，卻還是梗著脖子道：“屯將，不是小的抱怨。

我那娃子才三歲，天天喊著餓，我媳婦去集市撿爛菜葉都要被人趕，這日子實在沒法過了……”周武的臉色沉了沉，卻沒再罵他。

他也知道營里的難處，軍餉本該上月就發(fā)，可管餉的劉吏目說轉(zhuǎn)運途中遇了劫，要再等等 —— 這話誰信？

營里都傳，是劉吏目把軍餉拿去放***了。

“餉銀的事，我己經(jīng)去鎮(zhèn)上的經(jīng)略府問過了，最多五天，必定發(fā)下來?！?br>
周武的聲音緩了些，“誰家里真有難處，先跟林縛說，他管著咱們哨里的伙食，能先勻點米糧?！?br>
林縛一愣，隨即明白周武的意思 —— 他是讓自己做這個 “緩沖”，既安撫了人心，又不用擔(dān)什么責(zé)任。

可他自己家里都快揭不開鍋了，哪有多余的米糧勻給別人？

但這話不能說，只能硬著頭皮應(yīng)下來。

分完崗，林縛和趙虎、孫二分到了一隊，守西墻的中段。

西墻是榆林鎮(zhèn)最險的一段，墻體外就是陡峭的溝壑，韃靼人最愛從這兒摸進(jìn)來。

三人搬著長槍靠在城垛上，雪粒子越飄越密，落在頭盔上簌簌作響。

“林縛，你爹的藥錢湊夠了？”

孫二從懷里掏出個煙袋，卻沒火，只能空嚼著煙絲，“前幾天我去回春堂抓藥，聽見李老頭跟人說，要不是你爹當(dāng)年救過他侄子，他早把你家的賬報給經(jīng)略府了?！?br>
林縛咬了口麥餅，咸菜的咸香混著麥香，勉強壓下肚子里的空乏：“湊夠了，多虧家里人幫襯?！?br>
他沒說蘇云繡帕子、林墨去打鐵的事，這些苦，自己扛著就好。

趙虎往墻外望了望，黑黢黢的溝壑里連只野狗都沒有，卻依舊握著刀柄不肯松：“我媳婦昨天托人帶信，說肚子開始疼了，怕是要生了。

可這崗一加，我連回去看看的工夫都沒有?！?br>
他嘆了口氣，“要是餉銀能發(fā)下來，我就請個穩(wěn)婆，再給她買點紅糖補補?！?br>
林縛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是你媳婦真要生了，我跟你換崗。

我家里有我娘和媳婦照看著，比你省心。”

趙虎眼睛一亮，剛要道謝，孫二突然 “噓” 了一聲，指著墻外：“你們聽，是不是有動靜？”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扒著城垛往外望。

風(fēng)里除了雪粒子打在草葉上的聲音，還有隱約的馬蹄聲，很輕，像是有人在刻意壓低馬蹄。

林縛從城垛后摸出望遠(yuǎn)鏡 —— 那是**當(dāng)年在軍營里得的賞賜，鏡片有些模糊，卻還能用。

他調(diào)好焦距，往溝壑深處望，只見幾團黑影正沿著溝壑邊緣移動，速度極快，看身形像是韃靼人的探馬。

“是韃靼人，大概五騎，在查咱們的崗哨分布?！?br>
林縛放下望遠(yuǎn)鏡，聲音沉了下來，“趙虎，你去通知周屯將，孫二，咱們倆守在這兒，別出聲，等他們靠近了再放信號。”

趙虎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往營盤深處跑。

孫二握緊了長槍，手卻有些抖 —— 他丟了半條腿后，就沒再上過真正的戰(zhàn)場，心里發(fā)怵。

林縛看出他的緊張，遞給他一塊麥餅：“吃點東西，有力氣才能扛槍。

你當(dāng)年在狼牙關(guān)，一個人殺三個韃靼人的勁頭呢？”

孫二嚼著麥餅，臉上露出些愧色：“老了，不比當(dāng)年了。

倒是你，林縛，比你爹當(dāng)年還穩(wěn)。

你爹當(dāng)年在狼牙關(guān)，也是這樣，不管多險的仗，都能沉住氣?！?br>
提起林老栓，林縛的心里暖了些。

他小時候常聽爹講狼牙關(guān)的戰(zhàn)事，爹說，打仗靠的不是蠻力，是腦子，是要記著家里的人 —— 記著他們，才能在沙場上活著回來。

正說著，墻外的馬蹄聲近了。

林縛按住孫二的肩膀，示意他別出聲，自己則摸出火折子，攥在手里 —— 這是信號，只要韃靼人敢上墻，他就點火，營里的援兵馬上就到。

黑影越來越近，能看清他們身上的皮袍和腰間的彎刀。

為首的那個突然勒住馬，往城墻上望了望，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林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腰間的環(huán)首刀，指節(jié)都泛白了。

就在這時，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是趙虎帶著周武和援兵來了。

韃靼人見狀，立刻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往溝壑深處跑，轉(zhuǎn)眼就沒了蹤影。

周武走上城墻，往墻外望了望，罵了句：“這群兔崽子，跑得倒快！”

他拍了拍林縛的肩膀，“做得好，沒打草驚蛇。

從今夜起，西墻的崗哨再加兩個人，絕不能讓他們摸清咱們的布防?！?br>
林縛應(yīng)了聲，心里卻沒松氣。

韃靼人的探馬都摸到西墻了，說明大規(guī)模的襲擾怕是不遠(yuǎn)了。

他望著墻外漆黑的溝壑，又想起家里溫乎的麥餅、父親的藥碗、蘇云凍紅的鼻尖，攥緊了拳頭。

雪粒子還在飄，落在他的軍袍上，很快就化了。

孫二在一旁嘆道：“要是餉銀能早點發(fā)下來就好了，我也好給娃子買袋米?！?br>
趙虎也皺著眉：“是啊，我媳婦生孩子，總不能連紅糖都沒有?！?br>
林縛沒說話，只是望著營盤深處那間亮著燈的屋子 —— 那是劉吏目的住處。

他知道，要想讓家里人安穩(wěn)，要想讓同袍們沒有后顧之憂，光靠等是沒用的。

或許，他該去找劉吏目好好 “說說”。

夜越來越深，風(fēng)更冷了。

林縛靠在城垛上，嚼著剩下的麥餅，心里盤算著 —— 不管是軍餉，還是韃靼人的襲擾，他都得扛住。

因為他是林老栓的兒子，是蘇云的丈夫，是林墨的哥哥，更是榆林鎮(zhèn)的邊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