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日頭正好。

我正坐在窗下練字，紫鵑在旁研墨。

筆尖剛落紙，外頭小丫頭青兒跑進(jìn)來：“姑娘，***來了，還提了個食盒。”

我抬頭，寶玉己掀簾進(jìn)來，臉上帶笑，手里果然拎著個烏木食盒。

“大熱天的，提這個做什么？”

我擱下筆。

他把食盒放桌上，打開，里頭是幾碟點(diǎn)心：玫瑰酥、棗泥糕、茯苓餅，還有一小壇子冰鎮(zhèn)酸梅湯。

“廚房新做的，給你嘗嘗?！?br>
他挨著我坐下，“聽說你今兒練了一上午字，得補(bǔ)補(bǔ)?！?br>
我笑了：“你還知道我練字？”

“紫鵑剛才去廚房取茶，說你一筆一劃寫得認(rèn)真，連午飯都顧不上吃?！?br>
他倒了杯酸梅湯遞我，“來，先解解暑?！?br>
我接過，喝了一口，酸甜冰涼，通體舒暢。

“好吃?！?br>
我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你也吃?！?br>
他不客氣，拈了塊玫瑰酥：“嗯，酥皮夠松。

我特意囑咐他們少放糖，怕你嫌膩。”

我一怔：“你記得我口味？”

“你以前喝燕窩，都要囑咐‘少擱冰糖’。”

他笑，“我能不記得？”

我心里微動。

原來他連這種小事都記得。

“對了?！?br>
他忽然從袖里掏出本書，“你要的《算學(xué)啟蒙》，我找出來了。”

我接過來翻了翻，是本元代算書，講加減乘除、田畝計(jì)算、利息算法，通俗實(shí)用。

“謝了?！?br>
我合上書，“改明兒我再把那本《天工開物》還你。”

“還什么還。”

他擺手，“你要看，盡管拿去。

我那兒還有《農(nóng)政全書》《齊民要術(shù)》，都是講實(shí)學(xué)的。”

我抬眼看他：“你一個公子哥，藏這么多農(nóng)書？”

“我爹說我‘不務(wù)正業(yè)’?！?br>
他聳肩。

“可我覺得，人活著，總得知道米從哪兒來，布從哪兒出。

光背西書五經(jīng)，算什么真學(xué)問？”

我笑了：“這話該讓老爺聽見，非得打你不可?！?br>
“打就打?！?br>
他無所謂，“反正我挨打也不是頭一回了?！?br>
我們正說著，紫鵑端了盤新摘的蓮蓬進(jìn)來：“姑娘，剛從池子里采的，您嘗嘗。”

我剝了一顆遞寶玉：“清甜?！?br>
他嚼了嚼：“嗯，比廚房做的蓮子羹強(qiáng)?！?br>
“那是?！?br>
我得意，“現(xiàn)采現(xiàn)吃，才叫鮮?！?br>
他忽然眼睛一亮：“林妹妹，要不咱們自己種點(diǎn)東西？”

“種？”

“園子里有塊空地，就在瀟湘館后頭?！?br>
他說，“咱們可以種菜、種花，還能養(yǎng)幾只雞，下蛋吃?！?br>
我一愣：“你認(rèn)真的？”

“怎么不真？”

他興致勃勃，“你不是想學(xué)實(shí)用本事？

種地最實(shí)用。

再說，咱們自己種的菜，吃得也放心?！?br>
我想了想：“可那是官地，能隨便種？”

“老**疼你，說一聲就行?！?br>
他說，“再說了，又不是占著不還，就是體驗(yàn)農(nóng)事?！?br>
我心動了。

現(xiàn)代人誰沒點(diǎn)田園夢？

何況這大觀園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種點(diǎn)東西，既能鍛煉身體，又能改善伙食。

“行?！?br>
我點(diǎn)頭，“不過得先規(guī)劃好?！?br>
“怎么規(guī)劃？”

“分塊?！?br>
我說，“一塊種菜，一塊種藥草，一塊養(yǎng)雞。

還得搭個棚子，遮陽避雨。”

他拍手：“有道理！

林妹妹，你比我想得周全?！?br>
“那當(dāng)然。”

我笑，“我可是要當(dāng)‘女莊主’的人?！?br>
他大笑：“好！

從明兒起，我就是你的‘長工’?！?br>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腳步聲。

鶯兒掀簾進(jìn)來，手里捧著個繡繃。

“***，林姑娘?！?br>
她行禮，“我們姑娘讓我送這個來?！?br>
我接過，是個半成品香囊，繡著蘭草，針腳細(xì)密。

“這是……？”

“姑娘說，您若喜歡，可以照著樣子學(xué)?！?br>
鶯兒說，“香囊里能裝驅(qū)蚊的藥草，夏天戴著，不招蟲。”

我眼前一亮：“寶姐姐真是貼心?！?br>
“她還說，若您想學(xué)配藥，她那兒有方子。”

鶯兒補(bǔ)充。

我忙道：“替我謝謝寶姐姐，請她明兒有空來坐坐。”

鶯兒應(yīng)了，退下。

寶玉看著香囊：“寶姐姐這手藝，真是沒得說。”

“不止手藝?！?br>
我摩挲著繡面，“她這是在教我本事?！?br>
“你打算學(xué)？”

“當(dāng)然?！?br>
我說，“自己做的香囊，戴著踏實(shí)。

再說，學(xué)點(diǎn)醫(yī)理，總沒壞處?！?br>
他點(diǎn)頭：“那我陪你。

我認(rèn)得幾味草藥，雖說不精，也能幫上忙?！?br>
我笑：“好啊，咱們分工。

你認(rèn)草，我配藥?！?br>
他忽然問：“林妹妹，你學(xué)這么多，累不累？”

“累?！?br>
我坦白，“可心里踏實(shí)。

以前我只知道讀書寫詩，現(xiàn)在才知道，活著要靠本事?！?br>
他靜靜看著我：“你變了?！?br>
“是活明白了?！?br>
我說。

他沒再說話，只輕輕嘆了口氣。

傍晚，我送他到院門口。

夕陽西下，竹影拉得老長。

“明兒我?guī)Чぞ邅怼！?br>
他說，“咱們先翻地。”

“別太早，太陽出來再說。”

“知道，怕你著涼?！?br>
他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

紫鵑走來：“姑娘，您今兒話多，笑也多?！?br>
“是嗎？”

“是?！?br>
她輕聲說，“比從前像個人了?！?br>
我一怔，隨即笑出聲：“我本來就是人?！?br>
“可從前……”她頓了頓，“您總像隔著一層紗，看不真切。”

我懂。

從前的黛玉，活在詩里，活在愁里，活在別人的眼光里。

而現(xiàn)在的我，想腳踏實(shí)地地活。

“以后會更像?！?br>
我說。

第二天一早，寶玉真帶了工具來——一把小鋤、一個竹耙、幾個木筐。

“你從哪兒弄的？”

我問。

“后院庫房偷的?！?br>
他眨眨眼，“鳳姐管得嚴(yán)，得趁她不注意?！?br>
我笑：“你膽子不小。”

“為了林妹妹，膽子再小也得大?！?br>
他一本正經(jīng)。

我們來到后園空地。

雜草叢生，碎石散落，確實(shí)荒著。

“先清雜草？”

我問。

“對?！?br>
他蹲下，“我來挖，你撿石頭。”

我們干起來。

太陽漸漸升高，汗水順著額角流下。

我脫了外衫，只穿中衣，彎腰撿石。

“林妹妹，歇會兒?！?br>
寶玉看我額頭見汗。

“不累?！?br>
我繼續(xù)撿，“動起來，反倒不覺得熱?！?br>
他笑了：“你這勁頭，真像個小農(nóng)婦?！?br>
“農(nóng)婦怎么了？”

我首起腰，“農(nóng)婦種地，養(yǎng)活人。

比某些整天吟風(fēng)弄月的強(qiáng)?！?br>
他舉手投降：“我錯了，農(nóng)婦最偉大。”

我們邊干邊笑，干了半個時辰，清出一塊地。

“歇會兒?！?br>
他拉著我到樹蔭下，“喝口水?！?br>
我接過水囊，喝了一口。

陽光透過樹葉，斑斑駁駁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妹妹，你說咱們種點(diǎn)啥？”

他問。

“先種菜?！?br>
我說，“蘿卜、青菜、茄子，好活。

再種點(diǎn)薄荷、艾草，驅(qū)蚊?！?br>
“行?！?br>
他點(diǎn)頭，“雞呢？”

“等菜種下，再買幾只小雞?！?br>
我說，“先養(yǎng)著，看能不能下蛋。”

他興奮：“那咱們以后能吃自己種的菜，自己養(yǎng)的雞，自己下的蛋?！?br>
“對?！?br>
我笑，“自給自足?！?br>
他看著我，忽然說：“林妹妹，你這樣，真好?！?br>
“怎么？”

“你不再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了?！?br>
他說，“你走出來，動手，做事。

你活得……更真了?！?br>
我點(diǎn)頭。

是啊，我不再是那個只會焚稿斷癡情的影子。

我是林黛玉，但也是我自己。

“走吧。”

我站起身，“繼續(xù)干活?！?br>
我們又干了一個時辰，終于把地翻好，分了三塊。

“明天播種?！?br>
我說。

“我?guī)ХN子來?！?br>
他擦擦汗，“我莊子上有的是?！?br>
我笑：“那說定了?！?br>
傍晚收工，我累得倒在榻上。

紫鵑給我擦汗，心疼地說：“姑娘，您這是何苦？”

“不苦?！?br>
我閉眼，“心里痛快。”

她搖頭：“您從前連路都嫌遠(yuǎn)，今兒干了一天活，跟換了個人似的。”

“就是換了個人。”

我說，“從前那個，太累了?！?br>
夜深人靜，我躺在床上，聽著竹葉沙沙。

我知道，這條路不會平坦。

老**會問，王夫人會管，趙姨娘會嚼舌根。

可我不怕。

我要在這園子里，種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