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剛走出霍氏大廈旋轉(zhuǎn)門，手機在褲袋里震得發(fā)燙。

她攥著包帶的手一抖，摸出手機時屏幕還亮著，短信是307病房的護士發(fā)來的："小陽突發(fā)室性早搏，正在搶救，速來。

"血瞬間沖上頭頂。

她盯著"搶救"兩個字，后槽牙咬得發(fā)酸——小陽的心臟像臺年久失修的老機器，可上周復(fù)查時醫(yī)生還說情況穩(wěn)定，怎么突然就..."叮"的一聲，電梯提示音驚得她差點摔了手機。

她把手機塞進胸口口袋，發(fā)梢被風(fēng)掀起也顧不上理，踩著細跟鞋往地鐵站狂奔。

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作響，路過星巴克時飄來的咖啡香嗆得她眼眶發(fā)疼，她想起今早給小陽帶的小米粥，涼了也沒喝上兩口。

趕到醫(yī)院住院部時，307病房的門大敞著，白色床單皺巴巴堆在病床上，小熊夜燈歪在床頭柜上，暖黃的光映著空蕩蕩的床欄。

蘇挽扶著門框喘氣，后背的襯衫被冷汗浸透，"小陽呢？

"她抓住路過的護士，指甲幾乎掐進對方手腕。

護士被她抓得皺眉，卻還是指了指走廊盡頭："轉(zhuǎn)去VIP三號樓了，霍總親自交代的。

"她壓低聲音，"剛才來了輛加長**，下來兩個穿黑西裝的，說所有費用全免，連ICU床位都給調(diào)了。

"蘇挽的手慢慢松開。

霍總？

霍明硯？

她順著護士指的方向跑，三號樓的電梯鏡面映出她蒼白的臉，發(fā)尾沾著霍氏大廈前的梧桐絮。

VIP病房外站著兩個保安，見她過來立刻側(cè)身："蘇小姐，小陽在里面。

"推開門的瞬間，消毒水的氣味淡了許多，暖風(fēng)機嗡嗡吹著，小陽閉著眼躺在柔軟的病床上，心電監(jiān)護儀的綠燈規(guī)律跳動。

床頭擺著新的小熊玩偶，比原來那個大兩圈，爪子上還掛著霍氏集團的燙金吊牌。

蘇挽踉蹌著撲到床邊，手指輕輕碰了碰小陽的手背——還是溫的，像小時候他縮在她懷里睡覺那樣。

"姐..."小陽迷迷糊糊睜開眼，聲音啞得像砂紙，"護士阿姨說...我住大房間了...""嗯，大房間好。

"蘇挽抹掉他額角的汗，指甲縫里還留著簽合同時沾的藍墨水。

她想起霍明硯說"小陽的手術(shù)，我讓私人醫(yī)生跟進"時的語氣，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么。

原來他說的跟進，是首接把病房升到全市最金貴的VIP，是讓保安對她點頭哈腰叫"蘇小姐"。

"蘇小姐。

"身后響起清越的女聲。

蘇挽回頭，穿香奈兒套裝的女人正站在門口，手里捏著張支票——是霍明硯的秘書沈知夏，上午在簽約室見過的。

"霍總讓我把這個給你。

"沈知夏走上前，支票被她用銀質(zhì)名片夾夾著，"預(yù)付聘禮。

"三百萬的數(shù)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蘇挽的指尖剛碰到支票邊緣，就被燙了似的縮回。

她想起今早交健康調(diào)查表時，霍明硯盯著"弟弟病情"那欄的眼神——不是同情，是像在看一份需要解決的項目書。

可項目書會帶小熊玩偶嗎？

會把搶救中的孩子轉(zhuǎn)去VIP病房嗎？

"謝謝。

"她喉嚨發(fā)緊，把支票折好塞進包里，動作盡量顯得從容，"請轉(zhuǎn)告霍總，我不會讓他失望。

"沈知夏笑了笑，那笑和霍明硯有幾分相似，禮貌卻疏離："霍總說，蘇小姐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她看了眼病床上的小陽，"需要什么盡管提，霍家的人...不喜歡欠人情。

"門輕輕關(guān)上。

蘇挽坐在病床邊，小陽的手還攥著她的小拇指。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照在她包里的支票上。

這是她十二歲起就開始做的夢——湊夠錢，治好小陽，可當(dāng)夢真的實現(xiàn)時，她卻聽見心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道縫，漏進一縷她從未敢奢望的光。

霍氏集團頂樓，落地窗外的霓虹燈像撒了把碎鉆。

霍明硯放下咖啡杯，杯底與大理石臺面碰撞出清脆的響："她收了？

"沈知夏站在陰影里，手表指針指向十點十七分："收了。

"她頓了頓，"在病房里陪小陽，沒哭。

"霍明硯轉(zhuǎn)身看向玻璃幕墻里自己的影子，喉結(jié)動了動。

風(fēng)掀起窗簾，吹得桌上的文件嘩嘩作響，最上面那張是蘇挽的健康調(diào)查表，"弟弟病情"那欄的字被他用紅筆圈了兩圈，圈痕深得幾乎戳破紙頁。

"知道了。

"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在霍氏集團頂樓的落地窗外，霓虹燈在玻璃上流淌，形成一條模糊的光河。

霍明硯用指尖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杯壁殘留的溫度逐漸變涼。

他望著沈知夏在地面上投下的細長影子，問道：“她都說了什么？”

沈知夏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輕輕的響聲。

她把匯報時垂落的頭發(fā)別到耳后——這是她思考時的習(xí)慣性動作。

“蘇小姐接過支票時，手指抖了一下?！?br>
她聲音平穩(wěn)，但眼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但她很快抬起頭說，‘合作愉快’。”

霍明硯的后背微微一僵。

“合作愉快”。

這西個字就像一顆小石子，準確地砸進了他一貫平靜的心境。

他想起今天早上簽約時，蘇挽在“婚后義務(wù)”條款前停留的時間比其他條款多了十七秒，睫毛在眼下投下顫動的陰影；他想起她在健康調(diào)查表上填寫“弟弟病情”時，鋼筆尖在“需300萬手術(shù)費”幾個字上洇出的藍色墨點——那是她握筆太用力的證據(jù)。

“沈特助。”

他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去查一下三號樓VIP病房的溫度監(jiān)控?！?br>
看到沈知夏露出詢問的眼神，他扯了扯袖扣，“小陽剛做完搶救，別讓暖風(fēng)機離床頭太近?！?br>
沈知夏應(yīng)了一聲“是”，退到門口時又停了下來：“霍總，周總監(jiān)的內(nèi)線電話轉(zhuǎn)過來三次了?！?br>
她指了指他桌上閃著紅光的電話，“說是關(guān)于廣告部的緊急事務(wù)?！?br>
霍明硯的目光掃過那盞紅燈，就像掃過一片無關(guān)緊要的碎紙屑。

“讓他明天晨會上說?！?br>
同一時間，在三公里外的周氏廣告公司頂樓，周文遠的鋼筆“啪”的一聲砸在電腦屏幕上。

屏幕上，原本應(yīng)該彈出蘇挽弟弟住院記錄的頁面，現(xiàn)在只顯示著一行冰冷的字：“權(quán)限不足”。

他抓起鼠標(biāo)砸向墻壁，塑料外殼裂開的脆響嚇得助理在門外敲門：“周總？”

“滾！”

他吼完又彎腰撿起手機，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壓低聲音說：“查出來了，蘇挽弟弟的住院記錄被霍氏法務(wù)部清空了?！?br>
對方說了些什么，他突然笑了起來，指腹摩挲著辦公桌上蘇挽的入職檔案——那是他趁她交材料時偷偷復(fù)印的，“有意思，霍明硯這是要護著她？

行，那就不玩醫(yī)院那一套了……”他盯著檔案里蘇挽的證件照，照片上的女孩抿著嘴，眼睛里像淬了一把小刀子，“我倒要看看，沒了弟弟這個軟肋，她還能在廣告部撐幾天?！?br>
深夜十一點，蘇挽蜷縮在出租屋的舊沙發(fā)上。

窗戶沒關(guān)嚴，穿堂風(fēng)夾著樓下**攤的煙火氣鉆了進來，混合著她剛煮的白粥的香氣。

她盯著手機屏幕，***余額那串?dāng)?shù)字在黑暗中刺痛了她的眼睛——霍氏的三百萬到賬了，小數(shù)點后兩位是0，像兩把小錘子，一下一下敲打著她的太陽穴。

“姐？”

里屋傳來模糊的呢喃聲。

她猛地起身，連拖鞋都沒穿就沖進了臥室。

小陽縮在舊被子里，額頭上還貼著退燒貼，睫毛上掛著未干的淚水——剛才在VIP病房打了鎮(zhèn)靜劑，現(xiàn)在藥效快過了。

她跪在床邊，用指腹輕輕撫平他皺起的眉頭，手指碰到他后頸時，摸到一身冷汗。

“小陽別怕，姐姐在?！?br>
她湊過去輕聲哄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床頭柜上的小熊夜燈壞了半年，她今晚翻出藏在抽屜里的電池裝上，暖**的光立刻彌漫開來，映照著墻上貼滿的獎狀——全是小陽在病床上自學(xué)考來的，數(shù)學(xué)競賽、作文比賽，每一張都卷著邊，是她偷偷抹眼淚時揉皺的。

月光透過褪色的藍色布窗簾，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銀白。

她從枕頭下摸出契約書，紙張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等這一年過去……”她對著小陽熟睡的臉龐喃喃自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等姐拿到尾款，我們就搬家，去有大窗戶的房子，你每天都能曬到太陽……”話還沒說完，眼淚先滴在了契約書上。

墨跡被暈開，“霍明硯”三個字中的“硯”字，突然變得像一朵沾了水的墨梅。

她慌忙擦臉，卻越擦越濕——她想起霍氏大廈里那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想起VIP病房里掛著霍氏吊牌的小熊，想起沈知夏遞支票時說“霍家的人不喜歡欠人情”時，眼底閃過的那絲……溫柔？

樓下傳來收攤的吆喝聲，隨著風(fēng)鉆進窗戶。

她突然想起明天就要搬到霍家去，衣柜里那兩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還沒收拾。

她正要起身，門被輕輕敲響了。

“小蘇？”

是隔壁林婉如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鼻音，“我熬了南瓜粥，給你和小陽留了一碗?！?br>
蘇挽抹了把臉去開門。

林婉如端著青瓷碗站在門口，鬢角沾著面粉——她在小區(qū)開饅頭店，剛收攤回來。

看到蘇挽眼睛發(fā)紅，她把碗塞到她手里，擠進門往臥室里探頭：“小陽睡了？”

然后又轉(zhuǎn)身去翻蘇挽的衣柜，“明天搬到霍家去，是吧？

我?guī)湍闶帐皟杉褚路?，這幾天要降溫……”蘇挽捧著熱粥站在原地，看著林婉如把她洗得發(fā)白的毛衣疊得整整齊齊，又偷偷往行李箱最底層塞了一包紅棗——那是她上周塞給林婉如的，說“阿姨你貧血要補”，現(xiàn)在又原封不動地回來了。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

蘇挽突然覺得，這碗南瓜粥的溫度，和霍氏大廈里那杯蜂蜜水的溫度，好像有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