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開學(xué)，三年級的教室飄著新課本的油墨香。

林溪的鐵皮餅干盒里又多了樣寶貝——沈漾在河灘撿的第二顆彈珠，這次是紅色的，圓滾滾的像顆小櫻桃，只是掉了塊漆，露出里面白白的玻璃芯。

“林溪，你看我這個！”

前桌的男生舉著顆透明彈珠，里面嵌著朵彩色的花，“我爸從上海帶的，比你的好看吧？”

周圍的同學(xué)都湊過去看，發(fā)出一陣驚嘆。

林溪捏著口袋里的紅彈珠，指尖有點發(fā)燙，卻還是笑著說：“挺好看的?！?br>
放學(xué)時，沈漾在教學(xué)樓后等著她，手里攥著個紙包，見她過來，把紙包往她懷里一塞：“給你的。”

紙包是用作業(yè)本紙疊的，里面裹著三顆彈珠——兩顆灰撲撲的，還有一顆是琥珀色的，里面嵌著只小蟲子，在夕陽下轉(zhuǎn)著圈，能看見細(xì)碎的光。

“這是……”林溪愣住了。

“我跟高年級的換的。”

沈漾的聲音有點含糊，耳朵尖發(fā)紅，“他說這個最稀罕?！?br>
林溪想起中午看見他跟高年級男生在操場角落比劃，原來不是在打架。

她捏著那顆琥珀彈珠，突然覺得前桌的花彈珠一點都不好看了。

“比上海的還好看?！?br>
她把彈珠放進(jìn)鐵皮盒，跟紅彈珠并排擺在最上面，“我會好好收著的?！?br>
沈漾看著她的笑，突然拉起她的手腕就跑：“帶你去個地方?！?br>
他們穿過小區(qū)后面的灌木叢，來到片沒人的小樹林。

沈漾撥開一叢帶刺的藤蔓，露出個半人高的山洞，洞口被枯枝擋著，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秘密基地?！?br>
他得意地?fù)P起下巴，彎腰鉆進(jìn)去，拖出個鞋盒，“你看。”

鞋盒里鋪著舊報紙，上面擺著幾本漫畫書、半包餅干，還有個用樹枝做的小秋千，上面坐著只缺了胳膊的布娃娃——是林溪去年弄丟的那只。

“你撿回來的？”

林溪驚訝地睜大眼睛。

“嗯?！?br>
沈漾撓撓頭，“那天看見被扔在垃圾桶旁邊。”

林溪摸著布娃娃的頭，突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記得這只布娃娃是生日時媽媽送的，丟了之后她哭了好久，沈漾當(dāng)時沒說話，只是默默遞給她顆水果糖。

“以后我們就在這兒玩?！?br>
沈漾把鞋盒推給她，“你的鐵皮盒也可以藏在這兒，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br>
林溪用力點頭，蹲下來跟他一起整理“寶藏”。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撒了把會跑的星星。

“沈漾，”她突然開口，“你說我們會一首做朋友嗎？”

“當(dāng)然?！?br>
沈漾說得斬釘截鐵，從口袋里掏出顆藍(lán)彈珠——就是那顆掉了漆的，往她手心里一放，“拉鉤?！?br>
他的小拇指勾住她的，指尖有點涼，卻很用力。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br>
兩人的聲音混在一起，被風(fēng)吹得散了些，卻像釘子一樣扎進(jìn)了土里。

那天下午，他們在秘密基地待到天黑。

林溪把鐵皮盒藏在山洞最里面，沈漾用石頭擋住洞口，說這樣就不會被野狗叼走。

回家的路上，林溪走得慢，沈漾就陪她慢慢晃，手里攥著她的書包帶子，像牽著只怕丟的小風(fēng)箏。

“明天我?guī)寢屪龅牡包S酥來?！?br>
林溪說。

“我?guī)椆?，給你打鳥窩?！?br>
沈漾接話，又趕緊補(bǔ)充，“就看看，不打下來?！?br>
林溪被他逗笑了，笑著笑著突然咳嗽起來，是那種空落落的干咳，像被風(fēng)嗆著了似的。

沈漾停下腳步，皺著眉摸她的額頭：“是不是著涼了？”

“可能吧?！?br>
林溪擺擺手，“過會兒就好了?！?br>
她沒說，最近總這樣，跑幾步就喘，偶爾還會頭暈。

媽媽說她是“懶”，沈漾卻把這話記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林溪的桌洞里多了杯溫水，旁邊放著片潤喉糖，是橘子味的——她最喜歡的口味。

沈漾坐在座位上假裝看書，眼角的余光卻一首瞟著她，看見她剝開糖紙，才偷偷松了口氣。

上午的體育課要跑八百米。

林溪跑到第二圈時，胸口突然發(fā)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似的，腳步越來越慢。

沈漾本來跑在最前面，見狀突然放慢速度，故意落在她身后半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跟不上就停下，我?guī)湍愀蠋熣f。”

“沒事?！?br>
林溪咬著牙往前挪，卻在最后一百米時眼前發(fā)黑，踉蹌著差點摔倒。

沈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自己的水壺往她手里塞：“別硬撐。”

他的手心很燙，比水壺里的溫水還暖。

林溪喝著水，看著他被汗水打濕的劉海，突然覺得，這個總被她護(hù)著的小不點，好像真的長大了。

放學(xué)時，沈漾又拉著她往秘密基地跑。

他從山洞里拖出個新本子，在第一頁畫了兩個小人，一個扎著辮子，一個穿著背帶褲，手拉手站在老槐樹下。

“以后我們每天都來這兒寫作業(yè)?！?br>
他指著小人旁邊的空白，“還可以畫好多畫?！?br>
林溪看著畫里歪歪扭扭的小人，突然想起昨天拉鉤時他認(rèn)真的樣子。

她拿起筆，在兩個小人頭頂畫了個大大的太陽，金**的，像她總掛在臉上的笑。

夕陽把山洞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兩個小孩的腳丫。

鐵皮盒里的彈珠在暮色里閃著光，像藏著一整個夏天的秘密。

林溪不知道，這個藏在樹林里的山洞，會成為他們往后十幾年里，最溫暖也最疼痛的念想。

她只知道，此刻身邊有沈漾，手里有橘子糖，秘密基地里有他們的約定，這樣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