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晚在傅家的生活，就像上了發(fā)條的鐘擺，在客房、餐廳、洗衣房之間機械而沉默地擺動。

那筐傅璟言的貼身衣物，她最終是手洗的。

不是因為***的要求，而是她在操作那臺復雜的洗衣機時，按錯了某個按鈕，差點弄壞了機器，引來負責打掃的傭人一陣隱晦的白眼。

于是，在深夜，當所有人都睡下后，她偷偷溜到傭人房旁邊的盥洗室，就著冰冷的水，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遍遍搓洗那些質(zhì)地精良的布料。

冰冷的水刺得她指節(jié)發(fā)紅發(fā)痛，洗衣皂的氣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

她低著頭，用力地**，仿佛想借此洗去滿心的屈辱和無力感。

傅璟言的身體恢復得很快。

兩三天后，他己經(jīng)能自行下床活動，雖然大部分時間仍待在主臥或書房，但至少不再需要人攙扶。

林晚偶爾在走廊遠遠看到他，他總是被傅母、***或公司前來匯報的高管簇擁著，側(cè)臉線條冷硬，眉宇間帶著慣有的不耐與掌控一切的疏離。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

他甚至從未主動問起過她的名字，仿佛她只是一個不小心闖入他領(lǐng)地、很快就會被清理出去的無關(guān)緊要的存在。

這天下午，林晚剛把熨燙得平整無比的衣物，疊好交給負責收納的女傭，正準備回那間冰冷的客房，卻感覺到整個傅宅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傭人們走路的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臉上帶著一種隱隱的期待。

連一向刻板的***，嘴角也似乎柔和了少許，正指揮著人在客廳和餐廳里擺放新鮮的百合花——那是傅璟言母親最喜歡的花。

“動作都利索點，蘇小姐馬上就要到了。”

***揚聲吩咐，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蘇小姐？

林晚站在樓梯的陰影里，心頭莫名地一緊。

她從未聽說過這位“蘇小姐”，但看這陣仗，顯然是一位極其重要的客人。

“還能有哪個蘇小姐？”

兩個年輕女傭抱著花瓶從她身邊經(jīng)過，低聲交談著，語氣里滿是興奮，“就是蘇清清小姐啊！

少爺以前的……那位！

聽說她***跳芭蕾，拿了金獎，現(xiàn)在可是炙手可熱的大藝術(shù)家了！”

“怪不得夫人這么高興，老**也念叨好幾次了。

蘇小姐人漂亮，家世好，又有才華，跟咱們少爺站在一起，那才叫般配……”聲音漸漸遠去，留下林晚一個人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蘇清清。

原來他……是有“以前的那位”的。

一個漂亮、有才華、家世好，與他般配的，真正的“小姐”。

而她林晚，算什么呢？

一個可笑的、上不得臺面的沖喜替代品。

一股難以言喻的自卑和酸楚，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才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

樓下隱約傳來汽車引擎聲，然后是熱鬧的寒暄與笑語。

那笑聲清脆悅耳，如同玉珠落盤，與傅璟言母親平時矜持的笑聲、傅嬌嬌驕縱的笑聲都不同，是一種真正受過良好教養(yǎng)、自信從容的悅耳之聲。

林晚蜷縮在窗邊的單人沙發(fā)上，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窗外的陽光很好，花園里的玫瑰開得正艷，但她只覺得周身寒冷。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敲響。

林晚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傅嬌嬌，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神情。

“喂，土包子，下樓。”

她語氣倨傲，“家里來貴客了，媽讓你也去見見。

雖然你拿不出手，但好歹頂著我哥妻子的名頭，別躲著不見人，更顯得我們傅家虧待了你似的?！?br>
林晚抿了抿唇，低聲道：“我……我就不用去了吧。”

“讓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廢話？”

傅嬌嬌不耐煩地白了她一眼，“快點，別讓客人等久了?！?br>
無奈，林晚只能跟著傅嬌嬌下樓。

越靠近客廳，那融洽歡快的談笑聲就越清晰。

當她磨蹭著走到客廳入口時，看到里面的景象，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奢華寬敞的客廳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下滿室金光。

傅母正親熱地拉著一個年輕女孩的手，坐在主位的沙發(fā)上，傅老夫人也在一旁，臉上帶著少見的慈和笑容。

而那個女孩——林晚呼吸一滯。

她穿著一身香檳粉色的及膝連衣裙，剪裁優(yōu)雅得體，襯得她肌膚勝雪，身段玲瓏。

長發(fā)挽成一個松散而精致的發(fā)髻，露出纖細優(yōu)美的天鵝頸。

她的五官明艷大氣，一雙眼睛尤其出彩，清澈明亮，笑起來時眼波流轉(zhuǎn)，顧盼生輝。

她端坐在那里，姿態(tài)優(yōu)雅無比，仿佛天生就該被這樣眾星捧月。

這就是蘇清清。

像一顆精心打磨、熠熠生輝的鉆石，光彩奪目。

而最刺眼的，是坐在她們側(cè)對面單人沙發(fā)上的傅璟言。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灰色長褲，姿態(tài)閑適地靠著椅背，相比于前幾日的蒼白病容，臉色好了很多，甚至隱隱透出幾分過去的銳利。

他雖然沒有像傅母那樣熱情交談，但眼神落在蘇清清身上時，那份慣有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許，帶著一種……林晚從未見過的、復雜的溫和。

他甚至在蘇清清說到某件趣事時，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了一下。

那細微的表情，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林晚的心底。

原來，他也會笑。

只是他的笑容，從不屑于施舍給她。

“呀，這位是……？”

蘇清清似乎察覺到了門口的視線，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林晚身上。

她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眼神里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探究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審度。

頓時，客廳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晚身上。

傅母的笑容淡了些，語氣恢復了一貫的疏離：“哦，這是林晚?！?br>
她沒有過多介紹，似乎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某種難以啟齒的尷尬。

傅老夫人倒是溫和地招了招手：“晚晚來了，快過來?！?br>
傅璟言的目光也隨之掃了過來，那剛剛還有一絲溫和的眼神，在接觸到林晚的瞬間，迅速冷卻、結(jié)冰，恢復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甚至還夾雜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林晚感覺自己像個誤入華麗舞臺的小丑，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她低著頭，走到客廳中央，感受到來自蘇清清那看似友好、實則極具穿透力的目光。

“原來你就是林晚妹妹。”

蘇清清站起身，主動向她伸出手，笑容無懈可擊，“我叫蘇清清，是璟言的……老朋友。

剛從國外回來，聽說璟言身體不適，特地來看看?！?br>
她的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透著健康的粉色。

林晚看著自己因為連日操勞而有些粗糙的手指，猶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聲音細若蚊吶：“你……你好?！?br>
“妹妹別拘謹?！?br>
蘇清清收回手，笑容依舊完美，她轉(zhuǎn)向傅璟言，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嬌嗔，“璟言，你也真是的，結(jié)婚了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通知我一聲？

害得我一點準備都沒有，空著手就來看望新娘子，多失禮?！?br>
傅璟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視線掠過林晚，帶著明顯的煩躁，淡淡道：“沒什么好通知的?！?br>
一句話，將林晚的存在否定得干干凈凈。

蘇清清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面上卻故作責怪地看了傅璟言一眼，然后又親切地對林晚說：“林晚妹妹，以后我們就是朋友了，我剛回國，對國內(nèi)很多地方都不熟了，以后還要多找你陪我逛逛呢?！?br>
她的話說得漂亮又得體，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提醒林晚，她與傅璟言之間那外人無法插足的過去，以及林晚這個“現(xiàn)任”的格格不入與蒼白無力。

林晚只能僵硬地點點頭，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無所遁形。

接下來的時間，她像個隱形人一樣坐在最角落的沙發(fā)上，聽著蘇清清與傅家人談笑風生，聽著她講述國外演出的趣聞，聽著傅母和傅嬌嬌對她毫不吝嗇的贊美。

傅璟言雖然話不多，但偶爾的回應，也足以表明他對蘇清清的與眾不同。

陽光漸漸西斜，為華麗的客廳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但這溫暖，卻絲毫照不進林晚冰冷的內(nèi)心。

她看著那個如同天鵝般優(yōu)雅的蘇清清，又透過光潔如鏡的茶幾表面，模糊地看到自己卑微、瑟縮的倒影。

一個是被所有人認可的、與傅璟言般配的白月光。

一個是被強行塞來、連名字都不被丈夫記得的沖喜工具。

云泥之別，在這一刻，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蘇清白的到來，像一面最清晰的鏡子，照出了林晚在傅家最真實、也最可悲的處境。

她那顆本就飄搖不安的心，在這一刻，沉入了更深的冰窖。

她知道，她這場荒唐的婚姻，因為這位“白月光”的歸來，將變得更加舉步維艱，風波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