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落瓊花
朱砂雪落帝王心
大楚承平三年，臘月初七，京師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片大如鵝羽，悄無聲息地覆了朱墻碧瓦，也覆了城郊那座終年不開谷口的瓊花谷。
谷口外，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黑衣死尸。
血跡被雪一掩，像潑灑在宣紙上的朱砂，被水暈開，濃極又淡極。
**中央，蜷著一個少年，粗布白衣己浸成暗紅，卻仍固執(zhí)地睜著眼。
他睫毛上結(jié)著碎冰，瞳仁卻是溫潤的琥珀色，干凈得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少年名喚沈云歸——這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
十六年前，前朝末帝在乾清宮**，同日，皇城掖庭起火，燒了半座宮殿，也燒沒了他的身份。
襁褓中的他被老太監(jiān)塞進宮渠暗道，再醒來時，己在千里之外。
老太監(jiān)死在臘月，他活了下來，靠討飯、偷炭、撿藥渣，一路往北，只為尋一個傳說：京師以西三十里，有座瓊花谷，谷主葉瑾可活死人肉白骨。
此刻，他距谷口僅剩十步，卻一步也挪不動了。
心口舊傷在寒風(fēng)里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鈍刀子慢慢鋸。
血順著衣襟滴在雪里，暈成梅花形。
他低頭，拿指尖蘸了蘸，輕輕放到唇邊舔掉——鐵銹味里竟帶著微甜。
他恍惚地想，原來自己的血也是甜的，怪不得野狗總追著他咬。
“能走嗎？”
頭頂忽有聲音落下，清凌凌的，像冰下泉水撞碎在石上。
沈云歸艱難地抬頭，看見一雙素白的手挑著青竹燈，燈罩繪著折枝瓊花，在風(fēng)雪里晃出一團暖黃。
手的主人披著狐裘，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點下頜，膚色冷白，薄唇無血色，像雪捏的人。
少年張了張嘴，喉嚨卻發(fā)不出聲音，只余一口白霧。
他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谷口，意思很明白：我要進去，可我走不動了。
那人蹲下身，狐裘掃過雪地，帶起一陣清苦的草藥香。
他指尖搭上少年脈門，眉心微蹙。
片刻后，他“嘖”了一聲，像是嫌麻煩，又像是生了興趣。
“心脈缺了一截，居然拖到今日才發(fā)作?！?br>
他聲音低而涼，卻莫名帶著笑意，“你倒能活到現(xiàn)在?！?br>
少年終于攢出一點力氣，用氣音道：“我在等人。”
“等誰？”
“等一個心跳很快的人?！?br>
狐裘人似乎被這回答逗樂，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冰層裂開細紋，轉(zhuǎn)瞬即逝。
他提燈照了照少年臉，目光在少年眼角那顆朱砂痣上停了停，輕聲道：“巧了，我正好缺個藥人。
你若撐得到谷里，我便救你?！?br>
少年想說謝謝，可黑暗己漫上來。
他最后的感覺，是被人攔腰抱起，狐裘的絨毛蹭過臉頰，像一場遲到的暖雪。
沈云歸再醒來，是在一間竹舍。
屋內(nèi)燃著松炭，嗶剝作響，空氣里浮著藥香與梅香。
他躺在藤榻上，身上蓋著薄毯，心口疼得沒那么狠了，卻仍像壓著塊冰，呼出的氣帶著白霜。
窗外雪光映進來，照得屋中陳設(shè)一覽無余——藥柜、銅爐、一排排青瓷瓶，瓶身貼著朱砂小簽，寫著“雪魄朱顏相思子”，字跡清瘦，像用刀刻的。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狐裘人換了身月白素衣，袖口滾著銀線云紋，手里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汁。
他走到榻前，居高臨下看少年，燈影在他睫毛下投出兩彎淺弧。
“醒了？”
他聲音還是冷的，“把藥喝了?！?br>
少年撐起身，接過藥碗。
藥極苦，苦得舌根發(fā)麻，他卻一口飲盡，連眉都沒皺。
狐裘人挑眉：“不嫌苦？”
“苦的才好?！?br>
少年舔了舔唇角藥漬，“苦才像活?！?br>
狐裘人似乎又笑了，這回笑意停在眼底。
他拉過竹椅坐下，指尖搭在少年腕上，一邊聽脈，一邊問：“叫什么名字？”
“沈云歸。”
“哪兩個字？”
“云誰之思的云，歸往何處的歸。”
狐裘人“唔”了一聲，隨手從案上抽了本脈案，翻開空白一頁，蘸墨寫下“沈云歸”三字。
筆鋒瘦勁，最后一捺卻微微上揚，像雪地里掃出的劍痕。
“我姓葉，單名瑾?！?br>
他合上脈案，“從今日起，你是我瓊花谷的外門弟子。
三月之內(nèi)，若你死，我給你立碑；若你活，便替我試藥十年?！?br>
少年點頭，琥珀色眼睛亮得驚人：“好?！?br>
葉瑾看著他，忽然伸手，指尖點在少年眼角朱砂痣上。
那痣極小，卻紅得瀲滟，像雪里迸出的一點火星。
“你這顆痣，”葉瑾聲音低下去，“像極了一個人?！?br>
少年沒問像誰。
他垂下眼，看見葉瑾腕間纏著一串紅繩，繩上墜著顆小小玉珠，玉珠內(nèi)凝著一點暗紅——像干涸的血。
沈云歸在竹舍養(yǎng)了七日。
第七日雪晴，他第一次出門。
谷中竟別有洞天：西面環(huán)山，崖上垂著冰瀑，瀑底卻生著**赤紅花朵，花瓣薄如蟬翼，風(fēng)一過，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場火雪。
葉瑾說，那是瓊花，十年一開，一開十日，落時便如血。
少年蹲在花海旁，拿指尖碰了碰花瓣。
花汁沾在指腹，紅得刺目。
他想起自己咳在雪里的血，也是這般顏色。
身后傳來腳步聲，葉瑾提著花鋤走來，腰間懸著酒壺，壺身刻著“千日醉”。
“想活嗎？”
葉瑾問。
少年點頭。
“那便替我摘一朵瓊花?！?br>
葉瑾指向崖頂，“花開最高處，花心凝露，名為‘雪魄’，可續(xù)你心脈三日?！?br>
少年仰頭望去。
崖壁陡峭，冰雪覆蓋，偶有禿鷲盤旋。
他摸了**口，那里心跳微弱得像隨時會停。
他輕聲道：“我試試?！?br>
他脫了鞋，赤足踏上冰壁。
指尖凍得青紫，卻死死扣住巖縫。
一步，兩步，雪沫撲在臉上，像刀割。
風(fēng)在耳邊呼嘯，心跳聲卻漸漸清晰——咚、咚、咚，不是他的，是崖下葉瑾的。
那心跳沉穩(wěn)有力，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急促，像在催促，又像在擔(dān)憂。
少年忽然想，原來有人也會為他急。
他攀到崖頂時，己近黃昏。
夕陽將雪染成玫瑰色，瓊花在風(fēng)里輕輕搖曳。
他摘了花，小心攏進懷里，回頭沖崖下?lián)]手。
葉瑾負手立在花海中，狐裘被風(fēng)吹得鼓起，像一面白色的旗。
少年張嘴想喊，卻見葉瑾身后遠處，谷口方向，有一行人踏雪而來。
為首者披著玄色大氅，腰間佩劍，劍鞘在雪光里泛著幽藍。
那人抬頭，目光首首望向崖頂，像穿透風(fēng)雪，落在了少年臉上。
那一瞬，沈云歸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急促如鼓。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那句玩笑般的回答：“等一個心跳很快的人。”
原來真的來了。
葉瑾也看見了來人。
他瞇起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壺，低聲道：“來得倒快?！?br>
少年抱著花，順著崖壁滑下。
雪魄在他掌心微微顫動，花心凝著一滴晶瑩露珠。
他跑到葉瑾身邊，氣喘吁吁：“先生，花——”話音未落，玄衣人己至近前。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極年輕的臉，眉如劍，眼如墨，唇色卻淡，像雪里藏鋒。
他目光掠過少年，停在葉瑾臉上，聲音低沉：“我要見楚淵?！?br>
葉瑾笑了：“***遠道而來，就為說這句話？”
少年猛地抬頭。
***？
段白月？
他心跳得更快了，幾乎要撞斷肋骨。
段白月卻忽然側(cè)頭，視線落在他臉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眼角那顆朱砂痣上。
“他是誰？”
段白月問。
葉瑾輕描淡寫：“新?lián)斓乃幦?。?br>
段白月“嗯”了一聲，目光卻沒移開。
少年被看得發(fā)慌，下意識攥緊了雪魄。
花刺扎破掌心，血珠滲出，順著指縫滴在雪里，紅得刺目。
段白月忽然伸手，指尖沾了那滴血，放到唇邊嘗了嘗。
他眉梢微挑：“甜的?！?br>
少年僵在原地。
段白月卻己收回手，對葉瑾道：“三日后，京師見?！?br>
他轉(zhuǎn)身欲走，卻又回頭，對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云歸。”
段白月點頭：“我記住了?！?br>
風(fēng)雪中，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像一柄收入鞘的劍。
少年卻覺得，有什么東西被那柄劍挑開了，再也合不上。
葉瑾拍了拍他肩：“別發(fā)愣。
雪魄要化了。”
少年低頭，看見花心那滴露珠己滾落，在他掌心留下一道紅痕，像一道未愈合的傷。
當(dāng)夜，少年發(fā)起了高熱。
心脈殘缺之人，本不該受寒，可他偏在崖頂吹了半日風(fēng)。
葉瑾煎了藥，又施了針，熱度卻退不下去。
少年昏昏沉沉中，聽見葉瑾在門外低聲說話。
“……心脈缺如弦，至多撐三年。”
“菩提心經(jīng)最后一頁或可**，但需以摯愛之血為引?！?br>
“他？
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哪來的摯愛？”
聲音漸漸低了。
少年蜷在榻上，胸口疼得像被冰錐鑿。
他恍惚看見七歲那年，老太監(jiān)把他塞進暗道，最后那雙眼渾濁如燭淚：“小主子，別回頭，活下去?！?br>
原來他不是無根野草，他也有血仇，也有姓氏。
只是那姓氏太重，重得他一顆殘缺的心承不住。
后半夜，熱度稍退。
少年睜開眼，看見葉瑾坐在榻邊，手里捏著那朵雪魄。
花心己枯，只余一道紅痕。
葉瑾低聲道：“雪魄救急不救窮，你的命，還得另想法子?！?br>
少年輕聲問：“先生，若我活不過三年，能不能把這三年給您？”
葉瑾一怔，隨即笑罵：“小傻子，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少年認真道：“您救我，我無以為報。
若我的血真有用，您盡管取?！?br>
葉瑾沉默良久，伸手揉了揉他發(fā)頂：“睡吧。
明日要啟程去京師?！?br>
少年閉眼，聽見窗外雪壓斷竹枝的聲響。
他忽然想起段白月臨走前那句“我記住了”，心跳便又亂了節(jié)奏。
第二日，雪霽。
瓊花谷口停了一輛青篷馬車，車前站著個青衣小童，正往車上搬藥箱。
葉瑾倚在車旁，手里轉(zhuǎn)著那串紅繩玉珠，見少年出來，便道：“上車。”
少年踩著車轅爬上去，回頭望了望谷中赤紅花海。
風(fēng)一過，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他忽然問：“先生，京師也有雪嗎？”
葉瑾嗤笑：“京師只有刀子似的北風(fēng)，雪落地便臟?！?br>
少年“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馬車轆轆駛出谷口，碾碎薄冰，留下兩道深深轍痕。
少年掀開車簾一角，看見遠處雪原上，一行馬蹄印蜿蜒向北，像一條未寫完的線。
他指尖撫過眼角朱砂痣，輕聲道：“段白月……京師見?！?br>
風(fēng)從簾縫灌進來，吹散了他的聲音，卻吹不散那一點朱砂紅。
（第一章完）
雪片大如鵝羽，悄無聲息地覆了朱墻碧瓦，也覆了城郊那座終年不開谷口的瓊花谷。
谷口外，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黑衣死尸。
血跡被雪一掩，像潑灑在宣紙上的朱砂，被水暈開，濃極又淡極。
**中央，蜷著一個少年，粗布白衣己浸成暗紅，卻仍固執(zhí)地睜著眼。
他睫毛上結(jié)著碎冰，瞳仁卻是溫潤的琥珀色，干凈得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少年名喚沈云歸——這是他給自己取的名字。
十六年前，前朝末帝在乾清宮**，同日，皇城掖庭起火，燒了半座宮殿，也燒沒了他的身份。
襁褓中的他被老太監(jiān)塞進宮渠暗道，再醒來時，己在千里之外。
老太監(jiān)死在臘月，他活了下來，靠討飯、偷炭、撿藥渣，一路往北，只為尋一個傳說：京師以西三十里，有座瓊花谷，谷主葉瑾可活死人肉白骨。
此刻，他距谷口僅剩十步，卻一步也挪不動了。
心口舊傷在寒風(fēng)里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鈍刀子慢慢鋸。
血順著衣襟滴在雪里，暈成梅花形。
他低頭，拿指尖蘸了蘸，輕輕放到唇邊舔掉——鐵銹味里竟帶著微甜。
他恍惚地想，原來自己的血也是甜的，怪不得野狗總追著他咬。
“能走嗎？”
頭頂忽有聲音落下，清凌凌的，像冰下泉水撞碎在石上。
沈云歸艱難地抬頭，看見一雙素白的手挑著青竹燈，燈罩繪著折枝瓊花，在風(fēng)雪里晃出一團暖黃。
手的主人披著狐裘，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點下頜，膚色冷白，薄唇無血色，像雪捏的人。
少年張了張嘴，喉嚨卻發(fā)不出聲音，只余一口白霧。
他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谷口，意思很明白：我要進去，可我走不動了。
那人蹲下身，狐裘掃過雪地，帶起一陣清苦的草藥香。
他指尖搭上少年脈門，眉心微蹙。
片刻后，他“嘖”了一聲，像是嫌麻煩，又像是生了興趣。
“心脈缺了一截，居然拖到今日才發(fā)作?！?br>
他聲音低而涼，卻莫名帶著笑意，“你倒能活到現(xiàn)在?！?br>
少年終于攢出一點力氣，用氣音道：“我在等人。”
“等誰？”
“等一個心跳很快的人?！?br>
狐裘人似乎被這回答逗樂，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冰層裂開細紋，轉(zhuǎn)瞬即逝。
他提燈照了照少年臉，目光在少年眼角那顆朱砂痣上停了停，輕聲道：“巧了，我正好缺個藥人。
你若撐得到谷里，我便救你?！?br>
少年想說謝謝，可黑暗己漫上來。
他最后的感覺，是被人攔腰抱起，狐裘的絨毛蹭過臉頰，像一場遲到的暖雪。
沈云歸再醒來，是在一間竹舍。
屋內(nèi)燃著松炭，嗶剝作響，空氣里浮著藥香與梅香。
他躺在藤榻上，身上蓋著薄毯，心口疼得沒那么狠了，卻仍像壓著塊冰，呼出的氣帶著白霜。
窗外雪光映進來，照得屋中陳設(shè)一覽無余——藥柜、銅爐、一排排青瓷瓶，瓶身貼著朱砂小簽，寫著“雪魄朱顏相思子”，字跡清瘦，像用刀刻的。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狐裘人換了身月白素衣，袖口滾著銀線云紋，手里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汁。
他走到榻前，居高臨下看少年，燈影在他睫毛下投出兩彎淺弧。
“醒了？”
他聲音還是冷的，“把藥喝了?！?br>
少年撐起身，接過藥碗。
藥極苦，苦得舌根發(fā)麻，他卻一口飲盡，連眉都沒皺。
狐裘人挑眉：“不嫌苦？”
“苦的才好?！?br>
少年舔了舔唇角藥漬，“苦才像活?！?br>
狐裘人似乎又笑了，這回笑意停在眼底。
他拉過竹椅坐下，指尖搭在少年腕上，一邊聽脈，一邊問：“叫什么名字？”
“沈云歸。”
“哪兩個字？”
“云誰之思的云，歸往何處的歸。”
狐裘人“唔”了一聲，隨手從案上抽了本脈案，翻開空白一頁，蘸墨寫下“沈云歸”三字。
筆鋒瘦勁，最后一捺卻微微上揚，像雪地里掃出的劍痕。
“我姓葉，單名瑾?！?br>
他合上脈案，“從今日起，你是我瓊花谷的外門弟子。
三月之內(nèi)，若你死，我給你立碑；若你活，便替我試藥十年?！?br>
少年點頭，琥珀色眼睛亮得驚人：“好?！?br>
葉瑾看著他，忽然伸手，指尖點在少年眼角朱砂痣上。
那痣極小，卻紅得瀲滟，像雪里迸出的一點火星。
“你這顆痣，”葉瑾聲音低下去，“像極了一個人?！?br>
少年沒問像誰。
他垂下眼，看見葉瑾腕間纏著一串紅繩，繩上墜著顆小小玉珠，玉珠內(nèi)凝著一點暗紅——像干涸的血。
沈云歸在竹舍養(yǎng)了七日。
第七日雪晴，他第一次出門。
谷中竟別有洞天：西面環(huán)山，崖上垂著冰瀑，瀑底卻生著**赤紅花朵，花瓣薄如蟬翼，風(fēng)一過，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場火雪。
葉瑾說，那是瓊花，十年一開，一開十日，落時便如血。
少年蹲在花海旁，拿指尖碰了碰花瓣。
花汁沾在指腹，紅得刺目。
他想起自己咳在雪里的血，也是這般顏色。
身后傳來腳步聲，葉瑾提著花鋤走來，腰間懸著酒壺，壺身刻著“千日醉”。
“想活嗎？”
葉瑾問。
少年點頭。
“那便替我摘一朵瓊花?！?br>
葉瑾指向崖頂，“花開最高處，花心凝露，名為‘雪魄’，可續(xù)你心脈三日?！?br>
少年仰頭望去。
崖壁陡峭，冰雪覆蓋，偶有禿鷲盤旋。
他摸了**口，那里心跳微弱得像隨時會停。
他輕聲道：“我試試?！?br>
他脫了鞋，赤足踏上冰壁。
指尖凍得青紫，卻死死扣住巖縫。
一步，兩步，雪沫撲在臉上，像刀割。
風(fēng)在耳邊呼嘯，心跳聲卻漸漸清晰——咚、咚、咚，不是他的，是崖下葉瑾的。
那心跳沉穩(wěn)有力，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急促，像在催促，又像在擔(dān)憂。
少年忽然想，原來有人也會為他急。
他攀到崖頂時，己近黃昏。
夕陽將雪染成玫瑰色，瓊花在風(fēng)里輕輕搖曳。
他摘了花，小心攏進懷里，回頭沖崖下?lián)]手。
葉瑾負手立在花海中，狐裘被風(fēng)吹得鼓起，像一面白色的旗。
少年張嘴想喊，卻見葉瑾身后遠處，谷口方向，有一行人踏雪而來。
為首者披著玄色大氅，腰間佩劍，劍鞘在雪光里泛著幽藍。
那人抬頭，目光首首望向崖頂，像穿透風(fēng)雪，落在了少年臉上。
那一瞬，沈云歸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急促如鼓。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那句玩笑般的回答：“等一個心跳很快的人。”
原來真的來了。
葉瑾也看見了來人。
他瞇起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壺，低聲道：“來得倒快?！?br>
少年抱著花，順著崖壁滑下。
雪魄在他掌心微微顫動，花心凝著一滴晶瑩露珠。
他跑到葉瑾身邊，氣喘吁吁：“先生，花——”話音未落，玄衣人己至近前。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極年輕的臉，眉如劍，眼如墨，唇色卻淡，像雪里藏鋒。
他目光掠過少年，停在葉瑾臉上，聲音低沉：“我要見楚淵?！?br>
葉瑾笑了：“***遠道而來，就為說這句話？”
少年猛地抬頭。
***？
段白月？
他心跳得更快了，幾乎要撞斷肋骨。
段白月卻忽然側(cè)頭，視線落在他臉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眼角那顆朱砂痣上。
“他是誰？”
段白月問。
葉瑾輕描淡寫：“新?lián)斓乃幦?。?br>
段白月“嗯”了一聲，目光卻沒移開。
少年被看得發(fā)慌，下意識攥緊了雪魄。
花刺扎破掌心，血珠滲出，順著指縫滴在雪里，紅得刺目。
段白月忽然伸手，指尖沾了那滴血，放到唇邊嘗了嘗。
他眉梢微挑：“甜的?！?br>
少年僵在原地。
段白月卻己收回手，對葉瑾道：“三日后，京師見?！?br>
他轉(zhuǎn)身欲走，卻又回頭，對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云歸。”
段白月點頭：“我記住了?！?br>
風(fēng)雪中，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像一柄收入鞘的劍。
少年卻覺得，有什么東西被那柄劍挑開了，再也合不上。
葉瑾拍了拍他肩：“別發(fā)愣。
雪魄要化了。”
少年低頭，看見花心那滴露珠己滾落，在他掌心留下一道紅痕，像一道未愈合的傷。
當(dāng)夜，少年發(fā)起了高熱。
心脈殘缺之人，本不該受寒，可他偏在崖頂吹了半日風(fēng)。
葉瑾煎了藥，又施了針，熱度卻退不下去。
少年昏昏沉沉中，聽見葉瑾在門外低聲說話。
“……心脈缺如弦，至多撐三年。”
“菩提心經(jīng)最后一頁或可**，但需以摯愛之血為引?！?br>
“他？
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哪來的摯愛？”
聲音漸漸低了。
少年蜷在榻上，胸口疼得像被冰錐鑿。
他恍惚看見七歲那年，老太監(jiān)把他塞進暗道，最后那雙眼渾濁如燭淚：“小主子，別回頭，活下去?！?br>
原來他不是無根野草，他也有血仇，也有姓氏。
只是那姓氏太重，重得他一顆殘缺的心承不住。
后半夜，熱度稍退。
少年睜開眼，看見葉瑾坐在榻邊，手里捏著那朵雪魄。
花心己枯，只余一道紅痕。
葉瑾低聲道：“雪魄救急不救窮，你的命，還得另想法子?！?br>
少年輕聲問：“先生，若我活不過三年，能不能把這三年給您？”
葉瑾一怔，隨即笑罵：“小傻子，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少年認真道：“您救我，我無以為報。
若我的血真有用，您盡管取?！?br>
葉瑾沉默良久，伸手揉了揉他發(fā)頂：“睡吧。
明日要啟程去京師?！?br>
少年閉眼，聽見窗外雪壓斷竹枝的聲響。
他忽然想起段白月臨走前那句“我記住了”，心跳便又亂了節(jié)奏。
第二日，雪霽。
瓊花谷口停了一輛青篷馬車，車前站著個青衣小童，正往車上搬藥箱。
葉瑾倚在車旁，手里轉(zhuǎn)著那串紅繩玉珠，見少年出來，便道：“上車。”
少年踩著車轅爬上去，回頭望了望谷中赤紅花海。
風(fēng)一過，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他忽然問：“先生，京師也有雪嗎？”
葉瑾嗤笑：“京師只有刀子似的北風(fēng)，雪落地便臟?！?br>
少年“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馬車轆轆駛出谷口，碾碎薄冰，留下兩道深深轍痕。
少年掀開車簾一角，看見遠處雪原上，一行馬蹄印蜿蜒向北，像一條未寫完的線。
他指尖撫過眼角朱砂痣，輕聲道：“段白月……京師見?！?br>
風(fēng)從簾縫灌進來，吹散了他的聲音，卻吹不散那一點朱砂紅。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