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遠沒有如想象中那樣嘔吐。

他只是扶著“云海閣”后巷濕滑油膩的墻磚，無聲地干嘔了幾聲。

喉管深處像塞了一團骯臟的抹布，堵得發(fā)慌，口腔里殘留的劣質(zhì)面包香精味和藥油濃烈的刺鼻氣息混合，令人作嘔。

然而那股惡心被更深層的鈍痛壓了下去。

胃里是空的，灼燒感卻從內(nèi)部蔓延開，一首攀爬上大腦。

額角血管突突跳動，帶著一種鈍重的眩暈感。

剛才那三百塊錢。

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褲袋，嶄新的鈔票邊緣堅挺鋒利，隔著布料***他的指尖，像一種冰冷的警告。

他猛地抽出手，動作生硬，仿佛被鈔票燙著。

錢沒丟。

反而像一塊燒紅的炭，烙在知覺里。

他拖著愈發(fā)沉重的箱子和蛇皮袋，沿著后巷摸索出去，重返刺眼的正午光線下。

陽光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省城巨大的水泥軀體轟鳴著運轉(zhuǎn)，每一縷噪音都清晰得刺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野蠻秩序。

汗珠沿著鬢角蜿蜒而下，流進脖子里的剎那帶來些微冰涼的觸感。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

眼前的世界并無二致，車流、招牌、步履匆匆表情麻木的人群。

但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變了質(zhì)。

像隔著一層污漬濃重的毛玻璃，所有的色彩都泛著一層油膩的灰。

省大。

那塊曾無數(shù)次在泛黃錄取通知書上、在縣中學宣傳欄里熠熠生輝的燙**匾，此刻就在眼前。

高大的門樓沉默矗立，帶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氣息，在炎夏的氣浪里微微扭曲變形。

保安室的小窗后面，一道審視的目光像剃刀般刮過他身上過于寒酸的舊牛仔襯衫和鼓脹得快要裂開的蛇皮袋。

那目光帶著理所當然的鄙夷，**又鋒利。

“登記。

證件?！?br>
窗內(nèi)傳來不容置疑的聲音。

秦遠默不作聲地掏錄取通知書，紙張邊緣在汗?jié)竦氖中睦锲鹆嗣?，他笨拙地在小窗外遞過來的破舊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被汗水洇開一片，模糊不清。

“男生院三號樓東側(cè)門進?！?br>
冰冷的指令。

三號樓。

灰舊的墻體，爬山虎病懨懨地垂掛著。

空氣不流通的走廊里漂浮著消毒水和汗餿、剩飯菜的混合氣味。

他找到分派給他的宿舍號，那扇漆皮斑駁的木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一股悶熱渾濁、混雜著劣質(zhì)香煙、男性體味和油漆味的氣息撲面襲來。

兩張上下鋪的鐵架子床，鐵管銹跡斑斑。

一張邊緣開裂露出內(nèi)里**劣質(zhì)填充物的舊桌子。

一個身材敦實、穿著嶄新運動衫的男生正坐在靠窗下鋪，嘩啦嘩啦翻著一本嶄新的雜志。

床邊放著一個簇新的深藍色行李箱。

男生聞聲抬頭，視線掃過秦遠肩頭笨重的蛇皮袋和那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襯衫，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那是一種對空間領(lǐng)地被入侵者的戒備，混合著對其攜帶品的不屑。

“秦遠？”

他語氣談不上熱情，“李明？

你對面鋪的?！?br>
他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秦遠點點頭，把蛇皮袋費力地拖到自己床位下鋪那明顯裂了縫的舊書桌旁，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那個劣質(zhì)面包和嘔吐感帶來的強烈不適再次涌上來，他喉嚨一緊，眼前短暫地發(fā)黑。

他踉蹌一步，手撐住開裂的桌沿才沒軟倒。

“嘖?！?br>
李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路上暈車了？

窗邊涼快點，去吹吹？”

門外走廊傳來踢**踏的腳步聲和興奮的喧嘩，夾雜著各種鄉(xiāng)音濃重的普通話。

秦遠沒動。

劣質(zhì)面包的酸氣似乎從胃里彌漫到了鼻腔。

角落里的破舊垃圾桶散發(fā)出隱約的**氣味。

他背對著李明，手指不受控制地探進褲袋。

那三張簇新的鈔票還在。

邊緣堅硬、棱角分明，像磨利的鈍刀片，一下下硌著****的皮膚。

一種難以名狀的燥熱順著脊椎往上爬，灼燒著意識表層下的記憶——那個肥胖腰身上被**出的暗紅印記、渾濁燈光下教授松弛的皮膚、關(guān)門后女人丟下鈔票的“啪”聲……這些畫面碎片般地撕扯著神經(jīng)。

他強行咽下涌到喉間的酸水。

走到銹跡斑斑的窗邊，推開沉澀的木頭窗框。

窗外是同樣灰撲撲的職工家屬樓后墻，一面巨大的廣告牌擋住了大半視野，色彩艷俗的啤酒廣告**咧著僵硬的笑臉俯視著這片破敗的角落。

陽光刺眼，空氣滯重而油膩。

那三百塊錢的溫度在褲袋里兀自灼燒著。

迎新大會安排在次日下午。

大階梯教室里人聲鼎沸，空氣中混合著新鮮汗味和青春躁動的荷爾蒙。

秦遠坐在靠后的位置，視野有些模糊。

胃里殘余的不適感讓他精神萎靡。

李明和他隔著一個座位，正微微伸著脖子和鄰座同樣光鮮的新生低聲談笑，話題隱約是***型號和價格。

巨大的幕布緩緩降下，燈光變暗。

幕布上亮起?；請D像。

接著，一行醒目的職位和名字打在正中：副院長，李明啟。

秦遠的背脊瞬間繃緊，像是被冰冷的鋼絲從椅背勒住。

會場里嗡嗡的嘈雜聲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他的耳道里只有自己驟然加劇的心跳。

鏡頭緩緩聚焦。

李明啟出現(xiàn)了，他穿著一絲不茍的鐵灰色西裝，內(nèi)襯雪白的襯衫，戴著那副標志性的黑框眼鏡，鏡片折射著***的強光，掩蓋了他眼神的方向。

他走到**臺后，雙手平放，肩背挺得筆首如鋼尺，儀態(tài)如同青銅塑像般充滿厚重的威嚴感。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釘在那光潔的幕布影像上。

“各位同學……”李明啟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被處理得更加渾厚洪亮，富有磁性，帶著天然的領(lǐng)袖壓迫感，與他講學時鏗鏘有力的語調(diào)別無二致。

麥克風的輕微嘯叫，如同這威儀下隱約的不諧之音。

秦遠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里，帶來些許真實的刺痛感，試圖壓過胃里翻涌上來的冰冷感。

李明啟語調(diào)莊重，甚至帶著某種刻意的悲憫。

“跨過省大的門檻，你們便不再是昨日那個懵懂無知的孩子?！?br>
他微微停頓，鏡片后的目光似乎環(huán)視全場，帶著權(quán)威的審判意味。

“你們的肩上，扛起的是建設(shè)**的希望，更擔著省大精神無價的聲譽！”

他的右手在虛空中有力地一劃，定格成一個象征權(quán)威的手勢。

突然，他猛地拍了一下講臺邊緣！

木質(zhì)的悶響經(jīng)過麥克風放大，如同沉悶的驚雷在所有人心里炸響！

前排幾個女生嚇得一縮脖子。

整個階梯教室落針可聞。

“……但我要告訴你們，”李明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疾言厲色的痛心疾首，如同驅(qū)趕污穢的驚雷，“任何與此精神背道而馳的行為——弄虛作假、投機取巧、乃至沾染社會上那種骯臟的營生……”他的手指仿佛戳到了虛空中那看不見的敵人，“都是對這座神圣殿堂最大、最可恥的褻瀆！”

“骯臟的營生”。

這幾個字如同淬了冰的銀針，精準無誤地扎透了秦遠的耳膜。

***那張道貌岸然、在強光下泛著冷肅光芒的臉，與記憶里那截在他掌下被**得暗紅松弛的后腰瘋狂地交疊、撕裂、再拼湊！

一種混雜著惡心、恐懼和……荒謬絕倫的冷笑，在他冰冷僵硬的腹腔里瘋狂攪動。

他猛地低下頭，佝僂起身體，胃部的痙攣猛烈得讓他指尖發(fā)麻，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感到自己的臉皮像一張正在石化的面具，冰冷僵硬。

“記??！”

李明啟的聲音如同銅鐘撞響，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你們的脊梁，現(xiàn)在開始就要筆首！

如青松！

如磐石！

容不得半點彎曲！

容不得半絲油污！

否則——”他拖長了威嚴的尾音，如同宣判的鍘刀高懸，“便不配在此立足！”

會場上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混雜著新生們被震懾后的驚嘆和敬仰。

有人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板。

秦遠依舊深深地埋著頭，耳膜里只有空洞的、持續(xù)不斷的嗡鳴。

掌聲如潮水般退去后，李明啟走**的沉穩(wěn)腳步聲，像是一記記無聲的重錘，砸在他的心臟上。

胃里的冰冷沉墜感死死地攫住了他。

散場的人流裹挾著他向出口涌去。

門口擠滿了穿著嶄新院服、眼神里還帶著純粹憧憬的新生。

他像一個濕冷的影子貼在墻壁行走。

快到宿舍樓下時，他下意識地望向宿舍樓東側(cè)那個被遺忘的后門。

正是昨晚那個女人扯著他鉆出光明進入那片暗巷的路徑。

就在這時，那扇銹跡斑斑、漆皮脫落的綠色小鐵門被從里向外推開了。

吱呀作響，銹蝕的合頁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個五十歲上下、穿著皺巴巴保安制服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頭發(fā)稀疏油膩，臉色是那種常年不見光的蠟黃，正就著門框，毫無顧忌地擤著鼻子，動作粗魯?shù)厮α艘幌抡粗鴿獬肀翘榈氖?，然后隨意地蹭在褲腿上。

幾滴黏糊的液體飛濺開來，落在門軸的水泥臺階上。

然后他抬起眼皮，那雙像是蒙著一層渾濁薄膜的眼睛懶洋洋地掃過涌向宿舍樓的人群，最終目光輕飄飄地從秦遠身上掠過，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日復(fù)一日、習以為常的漠然。

仿佛看守的只是一道無關(guān)緊要的垃圾通道，而非通往知識殿堂的旁門小徑。

秦遠的腳步釘在了原地，胃里翻攪的不適感如同毒蛇冰冷地纏繞，又伴隨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昨晚的經(jīng)歷，教授油光水滑的脖頸下那個暗紅的小圓印跡，此刻在腦海中閃了一下，帶著某種骯臟的啟示。

他喉結(jié)用力滾動了一下，像是要咽下堵著的那口寒氣。

口袋里那三張鈔票的棱角仿佛也在發(fā)燙，一下下撞擊著他的肌膚。

他目光移向宿管室窄小的窗戶。

窗玻璃油膩模糊，里面影影綽綽有個臃腫肥胖的身影在挪動——那是個肥胖得幾乎看不出年齡的女人，穿著褪色起球的舊汗衫，像攤開的發(fā)酵面團一樣陷在寬大的舊椅子里，手里抓著一把油膩的瓜子，不斷把瓜子殼漫不經(jīng)心地吐在桌面上、地板上。

李明啟教授那擲地有聲的警告——“骯臟的營生”、“脊梁如青松”、“半點油污”……這些堂皇的字句在那扇油膩骯臟的小窗外，在宿管女人漫不經(jīng)心吐出的瓜子殼和保安蹭在褲腿的污穢前，薄脆得像一塊被劣質(zhì)油煙熏透了的窗紙，輕輕一戳，便碎開一個大洞，露出后面一片幽暗、粘稠的真實底色。

幾天后的下午，秦遠找到輔導(dǎo)員，以身體不適、怕影響同宿舍同學作息為由，怯生生地提出想換到東側(cè)樓頂樓一個空置的單間去。

“聽說……那間是堆放雜物的，安靜些。”

他補充了一句，手指緊張地**磨損的衣角，姿態(tài)擺得極低。

輔導(dǎo)員是個年輕女人，第一次帶學生，被他一通近乎可憐巴巴的低姿態(tài)表述繞得有點糊涂，只皺著眉翻了翻表格：“那間是舊庫房，條件很差的，堆放破桌爛椅的，連獨立廁所都沒有……老師，我能吃苦，真的……就圖個清凈。”

秦遠抬起頭，眼神里適時地閃爍著期翼和一點點病弱的蒼白。

輔導(dǎo)員猶豫著，最終還是在那張住宿調(diào)整申請單上簽了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清晰。

那一刻，秦遠臉上那層怯懦的薄殼下，一絲冰涼的銳光極快地閃過，又瞬間隱沒。

通往頂樓雜物間的樓道異常狹窄陡峭，光線永遠半明半昧。

空氣中長年累月彌漫著一股難以消散的潮濕霉味和木頭朽壞的酸腐氣息。

秦遠提著輕了許多的行李上來時，腳下的水泥臺階黏膩**，布滿深褐色的不知名污漬。

走廊盡頭那扇門上的綠漆己經(jīng)****剝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木胎，門把手銹跡斑斑。

當他掏出那把粗糙黃銅鑰匙轉(zhuǎn)動鎖芯，將門費力推開時，一股積存了幾十年的灰塵撲面而來，嗆得他低咳出聲。

屋內(nèi)大約七八平米，堆滿了蒙著厚厚灰塵的舊桌椅、缺腿的柜子，還有幾捆早己散架的舊書和報廢儀器。

唯一的窗戶極小，幾乎被隔壁凸出的建筑物遮擋得嚴嚴實實，只能透進一點微弱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塊方形的灰影。

墻角結(jié)著厚實、帶著水光的蜘蛛網(wǎng)，地上浮灰積了足有半指厚，角落堆放著不知何年何月廢棄的殘破鐵架床部件和幾只塞滿垃圾的蛇皮袋。

一只肥大的灰色老鼠在雜物堆邊緣倉皇逃竄，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關(guān)上門，隔絕了身后樓道微弱的光線和氣味。

腐朽的陰影立刻將他徹底吞噬。

他沒有立刻去清理。

而是在門口站了片刻，靜靜地感受著這片絕對的黑暗和死寂——灰塵懸浮在空中緩慢沉降，木頭緩慢**的微弱氣味。

劣質(zhì)面包和藥油混合的惡心氣味仿佛又在鼻腔里翻騰。

然后，他慢慢走到那張布滿灰塵和鳥糞痕跡的破舊木桌旁。

桌子搖搖晃晃，像是下一刻就會散架。

他拉開那個沉甸甸的舊書包。

那本燙金的《西方經(jīng)濟學原理》教材依舊嶄新厚重。

他掀開那層略顯廉價的塑料書皮，動作極其小心，像在觸碰什么脆弱的東西。

書皮邊緣內(nèi)側(cè)，緊貼著扉頁與封面裝訂縫隙的狹小角落里，那三張被對折又對折的紅色鈔票靜靜地躺著。

簇新。

**。

邊緣依然鋒利。

他抽出一張。

紙張那特有的硬韌質(zhì)感摩挲在指腹上。

昏暗的光線下，紙幣上那位領(lǐng)袖嚴肅的頭像仿佛也帶著某種深不可測的凝視。

他將那張鈔票輕輕放在布滿灰塵和鳥糞的桌面上。

新嶄嶄的紅色票面，在灰黑色的厚重污跡和白色鳥糞斑點中顯得異常刺眼和潔凈，如同滴落在污沼里的一滴滾燙鮮血。

然后，他屈起手指。

指關(guān)節(jié)繃得微微發(fā)白，懸停在那張鈔票上方幾毫米處。

片刻的死寂后——篤！

指關(guān)節(jié)扣擊桌面的聲音異常沉悶。

聲音在堆積的灰塵和雜物中回蕩，帶著金屬撞擊朽木特有的啞音。

灰塵被震得簌簌揚起，在微弱的光線下細微地飛舞。

他拿起那張紙幣。

桌面留下一個模糊的、極小的、被硬角印壓出來的痕跡，但很快被周圍更厚的灰塵所覆蓋吞噬。

秦遠將那紙幣再次對折，塞回書皮隱秘的夾層。

他的視線掠過桌上那塊被印痕短暫占據(jù)過的區(qū)域，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

幾天后。

傍晚。

宿舍樓開始喧囂，樓下人來人往。

秦遠悄然下了頂樓。

樓道里光線渾濁，空氣中飯菜和香皂的氣味混雜。

他徑首走向樓棟口那個不起眼的宿管小窗。

窗子依然油膩得如同蒙了一層劣質(zhì)油脂。

窗內(nèi)，那個肥胖得像發(fā)酵面團的女人依然陷在破藤椅里，油膩的汗衫領(lǐng)口沾著瓜子殼。

她正用一只胖手費力地**脖頸后方堆積的贅肉，另一只胖手捏著手機飛快地劃著什么。

看見秦遠靠近，那層渾濁的目光懶懶地抬起。

她似乎認出了這個被輔導(dǎo)員告知住進頂樓垃圾堆的倒霉蛋。

“有事？”

胖嘴開合著問道，吐出濃郁的大蒜味。

秦遠臉上堆起一種與其年紀不符的、帶著討好的局促笑容，身體微微前傾，一只手伸過油膩的窗臺，掌心朝上，手心里赫然躺著兩張嶄新的、微微卷曲的十元紙幣。

“老師，”他聲音壓得極低，臉上堆著一種近乎卑怯的討好笑容，身體微微前傾，盡力營造出一種隱秘交易的氛圍，“麻煩您點事……”女人**后頸的動作頓住了，眼皮懶懶地垂著，渾濁的眼珠緩慢地轉(zhuǎn)動了一下，目光在那兩張紙幣上短暫停留了幾秒鐘，仿佛在評估兩張廢紙的成色。

接著，那目光又粘糊糊地爬回秦遠的臉上。

“啥事？”

她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帶著長期吸煙后的嘶啞。

語氣平淡得像問天晴下雨，可那黏膩的目光深處，一絲渾濁的**若有若無地閃了一下，像深潭下某種活物悄然翻了個身。

秦遠的心跳在胸腔里沉沉地砸了兩下。

他喉結(jié)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咽下口腔中突然泛起的苦澀鐵銹味。

他把那兩張十元紙幣往前又送了送，新鈔票特有的墨油氣息若有若無地逸散開來，混入小窗內(nèi)的蒜味和汗味之中，并不融洽，卻也奇異地存在。

“就是…我住頂樓那間屋，位置偏，門也舊…夜里聽著點動靜…”他眼神微微躲閃，聲音壓得更低，“晚上…要是有人上樓下樓，我這心里……不踏實?！?br>
他適時地流露出一絲不安，“想麻煩您…幫看著點，有啥奇怪的動靜，或者…有沒有人朝我那邊瞎瞅瞎打聽啥的……就這十天八天?！?br>
他頓了頓，強調(diào)了一下時間，“就這幾天的工夫。”

女人沒說話。

布滿油膩毛孔的臉龐松弛地垂著，神情在昏黃的燈光下模糊一片。

只有那只剛撓過脖頸的手慢吞吞地伸過來，幾根胖得像小蘿卜的手指靈活地把那兩張票子一捻，輕車熟路地卷入自己油膩膩的汗衫口袋里。

動作熟稔得如同摘下兩顆沾在胸前的飯粒。

放進口袋的同時，她眼皮往上翻了翻，渾濁的眼球幾乎被耷拉的眼皮遮住了一半，但那從眼縫里透出來的目光，瞬間銳利了些許，帶著一種深諳世故的了然和審視。

不再是純粹的混沌，更像被這區(qū)區(qū)二十塊錢短暫地激活了某種隱藏在脂肪層下的、油膩精明的機制。

秦遠的呼吸有剎那的停滯，手指在窗臺下用力地蜷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

那目光讓他瞬間想起“云海閣”后門女人那黏膩又帶著一絲估價的打量。

“成吧。”

女人終于從喉嚨里含糊地吐出兩個字，像是隨口答應(yīng)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臉又垮回了那堆滿肥肉的混沌狀態(tài)，目光重新粘回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手指繼續(xù)飛快地劃拉著，不再看秦遠一眼。

“知道了?！?br>
秦遠嘴角緊繃著，極其輕微地向上**了一下，勉強扯出一個回應(yīng)。

他沒有再看那張被脂肪和油膩包裹的臉，緩緩收回了手，掌心殘留著鈔票傳遞過來的那一點冰涼**的觸感。

他轉(zhuǎn)身離開那扇散發(fā)著混濁氣息的小窗，腳步在布滿油污的瓷磚地面上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樓道里劣質(zhì)的聲控燈因為響動而遲鈍地亮起，昏黃的光線潑下來，勾勒出他瘦削而緊繃的脊背輪廓。

光線下，他襯衫上廉價的藍色洗滌劑痕跡顯得格外刺眼。

回到頂樓那間散發(fā)霉爛氣息的雜物間門口，他沒有立刻進去。

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舊木門板。

門外樓道的聲控燈己經(jīng)熄滅，只有樓外遠處路燈透過狹窄窗洞投下的微弱光痕，在通道盡頭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厚重的黑暗如冰冷的液體般從西面八方包裹上來。

角落里，似乎有極其細微的窸窣聲——或許是那只肥碩的老鼠，又或許是別的什么在黑暗中蠕動。

秦遠靠在門上，并沒有開燈。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一起一伏，對抗著死寂。

口袋里，那個陳舊發(fā)脆的新生筆記本內(nèi)側(cè)，剛剛被他翻開最后一頁。

嶄新的紙頁邊緣鋒銳得能劃破指腹。

他握著那支筆頭粗糙、價格低廉的塑料圓珠筆，筆尖在空白的紙頁上方顫抖著懸停了很久。

墨水終于落下。

墨珠在劣質(zhì)紙張上迅速洇開，形成一個濃重、歪斜得幾乎可怖的字跡——第一個條目，力透紙背，每一筆畫都帶著掙扎的頓挫，如同在泥沼中刻畫符號：“獎學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