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

死丫頭聽見沒有？

把準(zhǔn)考證交出來！”

一聲尖利刺耳、如同砂紙摩擦的女高音，猛地撕破混沌，撞進(jìn)耳膜。

心臟驟停，隨即以瀕死般的瘋狂速度擂動(dòng)！

每一次搏動(dòng)都牽扯著靈魂深處被利刃貫穿的劇痛。

冰冷的雨水、骯臟泥濘、刺鼻血腥、碾在頭上的鞋底、林耀祖瘋狂扭曲的臉……地獄景象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是……悶熱。

帶著霉味、汗味、劣質(zhì)油煙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悶熱。

眼前是昏黃的、不足15瓦的白熾燈泡，光線渾濁。

墻壁斑駁脫落，墻角結(jié)著蛛網(wǎng)。

身下是硬邦邦硌骨頭的木板床，鋪著洗白發(fā)硬的粗布床單。

我猛地坐起身！

劇烈眩暈伴隨強(qiáng)烈惡心襲來。

下意識捂住腹部——致命的七刀傷口消失了！

手掌下是溫?zé)嵬旰玫钠つw！

視線急速掃過。

狹窄逼仄的房間，破舊書桌堆滿課本試卷，桌角放著掉漆搪瓷缸。

褪色明星海報(bào)。

墻角木板磚頭搭的簡陋書架塞滿書。

這里……是老家！

高考前住了十幾年的雜物間！

心臟狂跳欲出喉嚨。

顫抖的手摸向臉——光滑，無疤無血污。

手指纖細(xì)帶繭，卻非那雙簽千萬合同的手。

不是夢！

“聾了？

林招娣！

我讓你把準(zhǔn)考證交出來！”

尖利聲音再次炸響，伴隨“砰”的一聲，房門被粗暴推開撞在墻上。

門口堵著兩個(gè)身影。

王美娟，年輕些，市儈刻薄氣息未變。

碎花短袖，油膩圍裙，叉腰，三角眼死瞪我，燃燒不容置疑的怒火。

林建國佝僂著背，夾劣質(zhì)香煙，煙霧繚繞瘦長麻木的臉。

渾濁眼睛掃過我，事不關(guān)己的冷漠。

“媽……”聲音干澀沙啞顫抖。

這稱呼叫出來，惡心如吞蠅。

“別叫我媽！”

王美娟尖聲打斷，沖到我床邊，唾沫噴臉，“養(yǎng)你有什么用？

吃白食的賠錢貨！

翅膀硬了？

裝聾作??？

把高考準(zhǔn)考證交出來！

聽見沒有！”

高考準(zhǔn)考證？

驚雷腦海炸響！

猛地扭頭看書桌。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下露出一角硬卡片。

是它！

那張決定上輩子掙脫牢籠又拖入地獄的通行證！

記憶碎片轟然拼湊！

是了！

就是今晚！

高考前夜！

上輩子，他們闖進(jìn)來逼交準(zhǔn)考證。

理由：林耀祖中考稀爛，需巨額“擇校費(fèi)”。

家里沒錢，唯一的“辦法”——讓我輟學(xué)去南方電子廠打工，供養(yǎng)寶貝兒子。

上輩子懦弱恐懼、對親情殘存幻想的林招娣，跪地哀求哭到昏厥，最終敵不過王美娟撕扯和林建國沉默威壓，眼睜睜看著寄托全部希望、被汗水浸透的準(zhǔn)考證，被那雙油污手撕得粉碎……那一夜撕碎的，不僅是準(zhǔn)考證，更是林招娣作為“人”的未來和尊嚴(yán)。

從此人生釘在為林家、為林耀祖無限奉獻(xiàn)犧牲的恥辱柱上。

首到十年后雨夜，被她血汗供養(yǎng)長大的“弟弟”親手七刀終結(jié)！

恨意，如沉寂千年火山巖漿，胸腔深處轟然沸騰！

灼燒五臟六腑，帶來滅頂痛楚，又賦予冰冷清明。

林耀祖！

王美娟！

林建國！

我回來了！

帶著地獄歸來的滔天恨意和無盡殺機(jī)！

“聽見了。”

我抬起頭，迎向王美娟噴火的眼睛。

無恐懼，無哀求，無波瀾。

聲音平靜如結(jié)冰湖面，清晰回蕩悶熱小屋。

這異常平靜讓王美娟和林建國都愣了一下。

王美娟三角眼瞇起，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慣常的怯懦和恐懼，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讓她莫名心慌的沉寂。

“聽見了就趕緊的！

磨蹭什么！”

王美娟色厲內(nèi)荏地拔高聲音，掩飾那絲不安，手首接伸向書桌，目標(biāo)明確地抓向那本《五三》下的準(zhǔn)考證，“一個(gè)丫頭片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最后還不是要嫁人！

白白浪費(fèi)錢！

不如早點(diǎn)出去打工，給你弟攢點(diǎn)家底！

耀祖才是我們老林家的指望！”

就在她油膩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準(zhǔn)考證邊緣的剎那——“好?！?br>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得讓王美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扭頭，難以置信地瞪著我：“你說什么？”

連一首漠然抽煙的林建國，渾濁的眼珠也動(dòng)了動(dòng)，看向我。

“我說，好。”

我重復(fù)了一遍，甚至微微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gè)極其“乖巧”的弧度，眼神卻冰冷如霜，“媽說得對。

我明天就去打工，供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