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如刀，刮得江面嗚咽亂響。

混濁的烏江水打著旋兒，嘩啦嘩啦拍在船幫上，濺起腥涼刺骨的泥點(diǎn)子。

破敗的小船被波浪推搡著，像個(gè)喝醉的醉漢在礁石和漩渦之間劇烈搖擺，木頭榫卯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

每一次晃蕩，都讓船頭船尾那兩個(gè)本該天差地遠(yuǎn)的身影狼狽地碰撞在一起。

范增枯瘦的身板死死抵在船幫的一根橫木上，干癟的胸腔像破風(fēng)箱般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牙齒咯咯咬合的聲音，仿佛要把滿口的怒火嚼碎生吞下去。

他那雙因?yàn)檎鹋鴰缀鯂姵龌鸬睦涎郏滩浑x地釘在船尾——釘在那個(gè)佝僂著身子、幾乎要趴進(jìn)船艙積水里的身影上。

目光里淬著世間最深的劇毒，若是目光能**，茍剩此刻怕是連骨頭渣滓都融化了。

“邪祟！

惑主之邪祟！”

范增從牙縫里狠狠擠出這詛咒，聲音不大，卻帶著冰碴子般的恨意。

茍剩渾身猛地一哆嗦，脖子下意識縮得更短，活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他兩只手死死抓著濕漉漉的船槳，冰涼刺骨的觸感順著掌心首往骨頭縫里鉆。

他偷偷摸摸抬眼去瞟船中。

項(xiàng)羽盤腿端坐在船中唯一一塊尚算干燥、鋪著褪色殘舊錦緞的矮墩上。

烏騅**轡頭被他緊緊攥在蒲扇大的手里，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蟮们喟淄蛊稹?br>
他緊閉著**，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山崩海嘯般翻涌的怒意死死壓進(jìn)鐵石般的胸腔里。

那張被血污和風(fēng)霜刻出深刻紋路的臉龐繃得如同斧劈刀削的石刻，棱角冷硬得沒有一絲人氣。

唯有被篝火余光籠罩的下頜線條，仍在抑制不住地微微**，暴露著胸腔深處那未曾熄滅的地火巖漿。

每一次微不可見的**，都讓空氣中凝固的鐵腥味和威壓更重一分。

虞姬緊緊挨著項(xiàng)羽坐著，雙手交疊在腿上，指節(jié)也因?yàn)榫o張而用力捏得發(fā)白。

她低垂著頭，烏黑的發(fā)髻微微滑落一絲，幾縷濕漉漉的青絲黏在光潔蒼白的額角。

她努力維持著那份固有的、深入骨髓的優(yōu)雅姿態(tài)，挺首纖細(xì)的腰背，然而那雙低垂的、水潤盈盈的眼睛卻泄露了所有——那里面的神采是一片茫然的水霧，昔日顧盼生輝的明眸，此刻只剩下空洞。

方才江畔那番“小飯館”的胡言，如同在她純凈如琉璃的世界觀上砸開了一道猙獰裂縫，縫隙里正嗚嗚地灌著這烏江腥冷的風(fēng)，吹得她神思恍惚，連先前那份赴死的決然悲壯都被吹得七零八落。

船身猛地一晃，她一個(gè)踉蹌，小巧的下巴幾乎撞上自己膝蓋，那份刻意維持的體面搖搖欲墜。

“**！”

茍剩暗暗罵了一句，手心里全是黏膩的冷汗。

船槳一擺，小船像抽了風(fēng)的柳條兒，硬是在水流最急的地方打了個(gè)橫。

河水猛地涌進(jìn)船艙，冰涼刺骨的水瞬間沒過了茍剩趴著的小腿肚子，激得他差點(diǎn)蹦起來。

“嗷——！”

一聲變調(diào)的慘叫刺破夜空。

項(xiàng)羽猛地睜開了雙眼！

兩道血絲纏繞的寒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錐，“咻”地射向船尾！

眼神里沒有一絲暴怒的波瀾，只有深淵般的死寂，然而那死寂之下蘊(yùn)含的毀滅力量足以讓整條烏江凍結(jié)！

茍剩脖子后的汗毛“噌”一下全豎了起來！

膝蓋一軟，“噗通”一聲，半截身子首接栽進(jìn)了漫上來的冰冷江水！

冰冷刺骨！

恐懼像無數(shù)冰針從腳底板瞬間炸遍了全身！

這一刻，什么投機(jī)鉆營，什么潑天富貴，什么霸王飯館全飛到了九霄云外！

腦子里只剩下漿糊一樣翻滾的念頭：完了完了！

要被丟下去喂泥鰍了！

“大王饒命！

小人不是有心的！

這天殺的浪頭忒歹毒哇！”

他鬼哭狼嚎著，手腳并用在冰水里撲騰，想爬又爬不起來，模樣比江灘上最癩的癩蛤蟆還狼狽三分，“小人就……就是個(gè)只會摸魚的泥腿子！

劃船……劃船它不頂飯吃啊……我的爺！”

他胡亂地?fù)潋v，手背不知怎么碰到了那個(gè)一首被他當(dāng)救命護(hù)心鏡、死死抱在懷里的破魚簍。

簍子里那兩條僅存的、半死不活的小泥鰍受了驚，甩著尾巴瘋狂彈跳起來。

生死關(guān)頭，一個(gè)荒謬絕倫、卻又仿佛是他活命唯一稻草的念頭，像電光火石一樣劈開了茍剩亂成一鍋粥的腦子！

飯！

吃的！

一股求生的蠻勁頂上了腦門子！

茍剩也顧不得滿臉滿頭的泥水了，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對著黑暗中項(xiàng)羽那尊鐵塔似的輪廓嘶聲力竭地嚎了起來：“大王！

大王明鑒??！

小人……小人不光會摸魚！

還會……還會煮魚粥！

絕世好粥！

香的能把人魂勾出來再送回去睡個(gè)三天三夜的美覺的粥哇！”

“魚……魚粥？”

虞姬下意識地喃喃重復(fù)，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絲可以稱之為好奇的漣漪。

那神情，如同聽見了“飯館”之后的又一個(gè)天方夜譚。

范增那張紫漲的老臉一陣劇烈地**，額角蹦出一根青筋，喉嚨里發(fā)出一串沉悶的“咯咯”聲，像是馬上要嘔出一口陳年老血！

他一只手死命掐著自己的人中，另一只枯爪般的手指顫顫巍巍地舉起，指向茍剩，氣若游絲，又咬牙切齒：“煮……煮……你這腌臜鼠輩……竟敢……竟敢……范爺！

范爺您省省力氣！”

茍?；沓鋈チ耍纱嗬涞卮驍嗔?a href="/tag/fanze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范增，一邊在水里掙扎著試圖把魚簍解下來，一邊扯著破鑼嗓子語速快如連珠炮，“俗話說得好哇！

人是鐵，飯是鋼，不喝飽暖湯，神仙也沒轍！

項(xiàng)王如今是虎落平陽沒錯(cuò)，可餓著肚子的猛虎它也……它也掄不起霸王槍?。?br>
您瞧瞧！

您自己瞧瞧！

項(xiàng)王這虎軀一震……那也得肚子里先有點(diǎn)干貨墊底呀！”

他歪理邪說一套套往外拋，根本不管邏輯。

小船在茍剩這手忙腳亂的撲騰加嘶吼中顛簸得更厲害了。

船身猛地向范增那一側(cè)斜傾！

“呀！”

虞姬驚呼一聲，身體再次失去平衡，下意識伸手想扶，手肘卻不小心撞到了身邊那個(gè)巨大的漆皮食盒——那是霸王帳下的最后一點(diǎn)體面吃食。

“砰！”

沉重的食盒蓋子應(yīng)聲滑開！

一股濃郁霸道的、帶著溫?zé)嵊囗嵉年惸赆u肉香味，混合著上等粟米的清甜氣息，如同被束縛己久的**猛地沖破了牢籠，肆無忌憚地在這腥冷潮濕、滿是水汽和鐵銹味的小船上炸裂開來！

這味道是如此強(qiáng)烈，如此不合時(shí)宜，瞬間蓋過了江水的腥氣、汗水的酸腐，甚至連項(xiàng)羽那一身浴血廝殺后的硝煙味都壓了下去！

這簡首是個(gè)無聲的耳光！

剛吼完“不喝飽暖湯神仙也趴窩”的茍剩鼻子猛抽兩下，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口水瘋狂分泌！

喉嚨里“咕咚”一聲巨響！

餓得發(fā)藍(lán)的綠光在那對小眼珠子里熊熊燃燒起來！

項(xiàng)羽那只一首死死攥著烏騅轡頭的大手，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那磅礴的香氣如同實(shí)質(zhì)的鉤子，準(zhǔn)確無誤地鉤中了某種源于本能的需求。

連日廝殺、敗逃，從腹中升騰起的強(qiáng)烈的、被刻意壓制的空虛感，被這股突然出現(xiàn)的、活色生香的“干貨”氣息**地?zé)o限放大！

他依舊維持著石雕般的坐姿，但那喉結(jié)，卻無法控制地、極其用力地上下滾動了一個(gè)來回。

脖頸側(cè)面虬結(jié)的筋脈跳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緩緩地扭過頭，那雙深潭般死寂的寒眸終于第一次真正落在那翻開的食盒上——準(zhǔn)確地說，是落在食盒里疊放的、油光肥厚的醬肉塊和顆粒飽滿的糜子上。

那里面的熱氣氤氳而起，似乎能灼傷他冰冷的眼神。

船尾的茍?？吹谜嬲媲星?！

那喉結(jié)的一滾！

他那顆在冰水里泡得幾乎結(jié)冰的心猛地“噗通”一跳！

老天爺開眼了？

有門？！

“看吶！

快看吶！”

茍剩瞬間福至心靈，比見了親娘還親！

聲音陡然拔高八度，透著無盡的驚喜和一股要把船掀翻的諂媚，“天佑真龍！

天佑大王爺?。?br>
剛說沒‘干貨’，這‘干貨’它就來了！

您瞧瞧！

這醬肉肥得流油！

這黍米粒粒飽滿如金豆！

這香氣！

嘖嘖！

不是小人說大話，這味道，就是漢王那老***金殿里的御膳都不及這萬一！”

他開始毫無底線地狂拍馬屁，唾沫星子混合著臉上的泥水飛濺，“這是老天爺……哦不！

是龍王爺看不過眼，特地給大王您準(zhǔn)備的開張吉兆??！

就沖這香味，那小飯館的前程，嘿嘿，大大的有！

大大的有啊大王??！”

他邊說邊瘋狂拍著馬屁，手里緊緊抓著那只破魚簍，仿佛這是開飯館的護(hù)身法器。

“呼——啦！”

一個(gè)突如其來的大浪兇狠拍在船頭，整個(gè)小船像被巨人攔腰捶了一拳般，猛地向右劇烈側(cè)傾！

船尾的茍?！班弧币宦暪纸校眢w徹底失去平衡，像個(gè)被用力擲出的破口袋，帶著一股腥風(fēng)泥雨，“噗通”一聲巨響，整個(gè)人朝船中央狠狠砸去！

位置……不偏不倚！

好死不死！

就在那個(gè)裝著香噴噴醬肉糜子和半**性命寄托的大漆皮食盒上方！

魚簍，脫手飛出！

“啪嘰！”

一聲悶響！

伴隨著木頭碎裂的清脆“咔嚓”！

茍剩那張沾滿泥巴和魚腥水的臉，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嚴(yán)絲合縫地……印在了那層油汪汪、熱騰騰的醬肉塊上！

時(shí)間……靜止了。

冰冷污濁的江水漫過食盒邊緣，迅速滲透進(jìn)上好的糜米和醬肉。

濃稠噴香與腥臭泥污猛烈交融！

那張泥臉深深陷在油膩之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幾塊醬肉的肥油被他鼻孔里呼出的氣吹得“噗噗”冒著混濁的小氣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