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窗縫里鉆進來的風(fēng)凍醒的。

凌晨的潮氣順著衣領(lǐng)往骨頭里鉆，我裹緊被角坐起來，床頭的符紙被夜風(fēng)吹得簌簌響。

昨夜換下來的青衫還搭在椅背上，袖口沾著泥點，那是在亂墳崗摔的——可更讓我心悸的，是床腳那片淡青色的痕跡。

我赤腳下地，蹲在那抹痕跡前。

指尖剛要觸上去，涼意便順著指腹竄進血脈，像有人拿冰錐扎進骨頭縫。

這不是普通血跡，倒像是鬼氣凝的。

我湊近聞了聞，有股腐葉混著鐵銹的腥氣，和張二柱墳前那團黑霧的味道一模一樣。

"那**...昨夜跟我回客棧了？

"我攥緊袖口，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來。

祖母說過，**纏人有三法：跟影、附物、噬魂。

跟影最淺，但能跟到屋檐下，說明怨氣極重。

我翻出包袱里的銅鈴和符紙。

《陰司錄》里說，"觀魂法"需以初眼引魂，銅鈴震開陰陽障。

銅鈴在掌心有些發(fā)燙，我深吸三口氣，將符紙按在眉心："初眼，開。

"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起來。

床腳的淡青痕跡里浮出絲縷黑霧，像活物般糾纏著往上鉆。

我捏緊銅鈴搖晃，"叮鈴"一聲脆響，黑霧猛地炸開——一個女子的輪廓顯了出來。

她穿著月白襦裙，袖口繡著纏枝蓮，眉心一點朱砂印，像朵開敗的紅梅。

"是你？

"我脫口而出。

昨夜在墳前，她的臉被黑霧裹著，我只看見血肉模糊的輪廓，此刻初眼全開，倒瞧清了全貌。

她的脖頸處有道青紫色勒痕，和張二柱脖子上的手印形狀竟有幾分相似。

"蘇...家...人..."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像碎瓷片刮過耳膜。

我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床沿上。

她的眼神不再是昨夜的癲狂，倒像浸在深潭里的月光，有股說不出的懇切。

"你到底是誰？

"我抓起床頭的血符，可手剛舉起來，她的影子便散了。

銅鈴"當(dāng)啷"掉在地上，我蹲下身去撿，瞥見床底有片碎玉——是半塊羊脂玉佩，刻著"昭"字，邊緣還沾著淡青血跡。

"這是..."我記得昨夜追影子時，鞋底踩碎過陶片，可這玉明顯是新碎的。

難道那**除了跟我回客棧，還留了東西？

晨霧漫進窗戶時，我把碎玉收進懷里。

祠堂的方向傳來香火味，李三槐該去上早香了。

我系緊束發(fā)的銀簪，把《陰司錄》塞進袖中——昨夜他看玉牌時那眼神太奇怪，像被雷劈了似的，現(xiàn)在該去問問清楚。

村東的祠堂門虛掩著。

我扒著門縫往里瞧，李三槐正跪在香案前，手里的香抖得厲害，三柱香只插了兩柱，第三柱"啪"地斷在香爐里。

他額頭抵著青磚，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阿姊，二柱，是我對不住你們...""村長。

"我推門進去，他驚得差點栽進香爐。

香灰撲了滿臉，他慌忙用袖子擦，連滾帶爬站起來："蘇...蘇姑娘？

你、你怎么來了？

""來問問張二柱的事。

"我盯著他腰間的玉牌——和昨夜在他屋里看到的那塊一模一樣，雕著纏繞的鎖鏈，像是陰司的鎖魂紋。

"村頭石碑的咒文，和亂墳崗的鬼氣，應(yīng)該和村北的古墓有關(guān)吧？

""古、古墓？

"他的喉結(jié)動了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們村哪有什么古墓？

都是些老墳頭，早塌了的。

"我注意到他袖口沾著青灰，和祠堂香案上的一模一樣——可他方才明明是在祭拜，怎么會沾到青磚縫里的積灰？

"那昨夜張二柱墳前的**，為何知道我是蘇家人？

"他的臉"唰"地白了，后退兩步撞在供桌上，供果"噼里啪啦"掉下來。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蘇姑娘你快走吧，這村子不干凈，你快回鎮(zhèn)上去！

"我轉(zhuǎn)身要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涼得像塊冰，指甲幾乎要掐進我肉里："求你...別再查了。

他們要的不是張二柱，是...""是蘇家人？

"我盯著他發(fā)抖的嘴角，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松開手，倒退著撞翻了香案。

"我什么都沒說！

蘇姑娘你聽錯了！

"他蹲在地上撿供果，背對著我，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我對不起你們...是我沒守住..."我攥緊袖中的碎玉，轉(zhuǎn)身出了祠堂。

晨霧里飄來艾草味，是哪家在煮早粥，可我嘴里泛著苦，像嚼了把黃連。

李三槐的話像根刺扎在耳朵里，"他們要的不是張二柱，是..."——"他們"是誰？

和那**、那古墓有關(guān)？

村北的荒林比我想象中近。

穿過兩片竹林，就能看見半人高的荒草里露出半截青石門。

墓門半掩著，門縫里滲出股陰寒的風(fēng)，吹得我后頸發(fā)涼。

我摸出朱砂筆和黃紙，蹲在墓門前臨摹符咒。

那些紋路和村口石碑上的咒文簡首一模一樣，都是扭曲的"困"字，中間纏著鎖鏈——和李三槐的玉牌、**脖頸的勒痕，像出自同一雙手。

"嗡——"一陣嗡鳴突然從墓里傳出來，像有人在敲青銅鐘。

我抬頭，墓門的縫隙里漫出黑霧，比昨夜張二柱墳前的更濃，還帶著股焦糊味。

風(fēng)卷著黑霧往我臉上撲，我屏住呼吸往后退，可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是誰在吟唱："鎖魂鏈，斷輪回，蘇氏血，祭陰碑...""陰司禁術(shù)！

"我腦子里"轟"地炸開。

祖母的《陰司錄》里寫過，鎖魂鏈?zhǔn)顷幩居脕礞?zhèn)邪祟的，可有人篡改禁術(shù)，用活人的血祭碑，就能截斷輪回，讓冤魂永不能入陰司——張二柱的**之所以能爬出來，就是因為他的魂被鎖在陽間了！

我轉(zhuǎn)身要跑，腳腕突然被什么東西抓住。

低頭一看，是只青灰色的手，指甲縫里塞著爛泥，正從荒草里往外鉆。

我尖叫著甩開，符紙撒了一地。

墓門"吱呀"一聲完全打開，黑霧里浮出無數(shù)張臉，有張二柱的，有李三槐供桌上的牌位，還有...那個眉心紅印的**。

"跑！

"我腦子里只剩這一個念頭。

跌跌撞撞沖出荒林時，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透。

可剛跑到村口老槐樹下，我就頓住了——樹影里站著個黑衣人，面罩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雙漆黑的眼睛。

他手里握著枚殘破玉佩，和我懷里的碎玉正好能拼成完整的"昭"字。

我摸向袖中的符袋，可他只是盯著我手里的符咒拓片看了片刻，便轉(zhuǎn)身隱進林子里。

風(fēng)卷著他的衣擺，我瞥見他腰間掛著塊玉牌——和李三槐的一模一樣，只是鎖鏈紋更清晰，像活的蛇。

回到客棧時，天己經(jīng)擦黑了。

我把門窗反鎖三重，將符咒貼滿墻角。

燭火在《蘇氏密卷》上搖晃，泛黃的紙頁里掉出張舊絹，是祖母的字跡："三百年前，仙魔大戰(zhàn)，有魔修以蘇氏血祭鎖魂碑，斷輪回，謀陰陽..."我翻到密卷最后一頁，發(fā)現(xiàn)有半頁被撕了。

殘留的邊角上寫著"眉心紅印者..."，后面的字被撕得干干凈凈。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我合上書卷，燭火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鏡子里的我身后，映出個模糊的影子——月白襦裙，眉心一點紅。

"蘇家人..."她的聲音像在耳邊吐氣，"該醒了。

"我猛地轉(zhuǎn)頭，鏡子里只剩我自己。

可懷里的碎玉突然發(fā)燙，燙得我?guī)缀跷詹蛔　?br>
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蘇氏密卷》上投下個影子——正是那枚"昭"字玉佩的形狀。

我翻開密卷新的一頁，泛黃的紙頁上，用朱砂筆寫著一行小字："鎖魂碑現(xiàn)，蘇氏血引，仙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