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遺忘了------------------------------------------，午后的陽光斜斜切進江城老城區(qū)那條偏僻的胡同。，混雜著劣質煙味和墻角青苔的濕氣。十三歲的周燼野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摜在斑駁的磚墻上，后背撞出沉悶的聲響。他悶哼一聲，還沒站穩(wěn)，領口又被揪住?！熬?*是這小子？”一個染著黃毛、穿著松垮校服的男生啐了一口，他是陳杰，溫時語小弟的小弟。此刻他正惡狠狠地瞪著眼前清瘦白凈的少年，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蘇小小就是被你勾走的？”，沒說話。他生得極好，皮膚是冷調的白，眉眼干凈深邃，只是眼神很冷，像覆著一層薄冰。這種沉默的、帶著距離感的漂亮，在此時此地顯得尤為突兀，也格外……刺眼?！敖芨鐔柲阍捘兀　迸赃呉粋€跟班用力推了他一把。，依舊沒開口，只是那層冰殼下的眼神，更沉了些。他不喜歡蘇小小，甚至沒和她說過幾句話。是她自己湊上來，又自己惹了麻煩。他覺得荒謬，也感到一種冰冷的厭煩?！肮穷^還挺硬?！标惤芾湫?，揚了揚下巴。，不重，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羞辱多于傷害的惡意。推搡，踢踹小腿，拍打臉頰。周燼野不再試圖解釋，他只是護住頭臉，身體在一下下的沖擊中微微蜷縮，像一株被暴雨反復摧折的幼苗，沉默地抵抗著。，有人來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拖沓。，轉頭看去，臉上立刻堆起諂媚又帶著點畏懼的笑：“苒姐！語姐！”。，是溫時語最鐵的小姐妹，打扮時髦，嘴里叼著根棒棒糖，眼神帶著看熱鬧的興味。而靠在她旁邊墻上的那個——，看到了她。，穿著江城一中的校服外套，拉鏈沒拉，露出里面簡單的黑色T恤。書包單肩挎著，仿佛隨時會滑落。最扎眼的是那頭長發(fā)，烏黑如瀑，卻在發(fā)尾挑染了一抹恣意的酒紅。她斜倚著斑駁的墻壁，指尖夾著一根細長的煙，沒抽，任由青白的煙霧裊裊上升，模糊了她大半張臉。
陽光吝嗇地漏進胡同一點，恰好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頜線，和那雙過分平靜、甚至有些慵懶的眼睛。她看著這邊，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略顯無聊的街頭戲碼。
“語姐，就這小子?！标惤軠愡^去，指著周燼野，“小小就是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br>溫時語沒動，只是眼睫微微抬了一下，目光掠過那個靠在墻邊、衣衫凌亂卻依舊挺直脊背的少年。他臉上沾了灰，嘴角似乎破了點皮，滲著血絲，但那雙眼睛……正穿過混亂的人群，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那眼神里有狼崽子般的狠，有不屈，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滾燙的什么東西。被這樣盯著，溫時語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處理快點?！彼K于開口，聲音是事不關己的淡，帶著點剛睡醒似的微啞，“熱?！?br>“好嘞語姐！”陳杰得了令，轉身又朝周燼野走去，氣勢更盛。
陳苒湊到溫時語耳邊，壓低聲音笑：“長得是真不錯哈，可惜了?！?br>溫時語沒接話，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彌散，讓她精致的眉眼更顯疏離。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少年身上。他還在看她，哪怕被人重新揪住衣領，哪怕拳頭又要落下，他的視線依舊固執(zhí)地穿透塵埃與光線，釘在她身上。
有點意思。但也僅此而已。
這樣的場面她見得多了。青春的荷爾蒙，無聊的爭風吃醋，幼稚的暴力**。她之所以來這里，只是因為陳苒開了口，而她剛好沒事。至于那個被圍住的少年是誰，為什么被打，后續(xù)會怎樣……她并不關心。
她的人生有太多比這重要、也比這有趣的事。
“走了。”溫時語將還剩半截的煙隨手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那抹猩紅在她白色的板鞋下化為灰燼。她直起身，單肩挎著的書包隨著動作滑下一點，又被她隨意地拎住。
“??？這就走??？”陳苒有點意猶未盡。
“嗯，沒勁?！睖貢r語轉身，酒紅色的發(fā)尾在空中劃過一道漫不經心的弧線，沒有絲毫留戀。午后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慢慢吞沒了胡同口那一點光亮。
自始至終，她沒有再看那個角落一眼。
在她轉身的剎那，周燼野猛地掙扎起來，試圖掙脫鉗制，想看清那個即將消失在光里的身影。但按住他的力量太大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抹酒紅發(fā)梢，像一簇微弱又灼人的火苗，晃了一下，徹底消失在胡同口的明亮之中。
“看什么看！”陳杰被他的掙扎惹惱，一拳砸在他腹部。
周燼野悶哼一聲，蜷縮下去，疼痛讓眼前發(fā)黑?？赡瞧诎道?，只剩下那個倚著墻、夾著煙、眼神淡漠如看客的側影，和那抹決絕消失的酒紅。
溫、時、語。
他在心里，用盡全身力氣，刻下了這個名字。連同此刻的狼狽、疼痛、恥辱，以及那道冰冷慵懶的目光，一起燒成了心底最深的烙印。
三年后。
江城一中開學已兩周，高三九班的靠窗位置卻一直空著。
直到九月的某個周一清晨，一個高挑的身影踩著早讀的鈴聲，踏進了教室門口。嘈雜的讀書聲詭異地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過去。
溫時語穿著熨帖的校服，長發(fā)束成利落的高馬尾，唯獨那縷挑染的酒紅色發(fā)尾垂落肩頭，鮮艷依舊。她神情淡漠，對周圍的注視恍若未覺，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仿佛她只是缺席了一場無關緊要的晨會，而非消失了半個月。
只有前排跟她關系還行的女生，趁老師沒注意，偷偷回頭小聲問：“時語，你總算回來了！假期去哪玩了？”
溫時語將書包塞進桌肚，聞言，只是懶懶地掀了下眼皮。
“沒去哪?！彼曇羝届o，“家里有點事。”
她沒說假話。過去兩周，她陪著母親溫清月飛了趟歐洲，處理一筆突如其來的家族業(yè)務。那些西裝革履的會議室、觥籌交錯的晚宴，以及母親在談判桌上殺伐果決的身影，才是她熟悉的世界。至于江城，至于這條胡同，至于三年前某個午后一場無關痛*的斗毆……
她早就忘了。
徹底地，干凈地，遺忘了。
如同碾滅在鞋底的那點煙灰。
早讀課繼續(xù)，書聲漸起。溫時語翻開嶄新的課本，目光落在窗外。操場邊上，似乎有一群男生在爭執(zhí)，推推搡搡。她淡淡瞥過，毫無興趣地收回了視線。
她不知道，就在樓下高二七班的窗口，有人正靜靜抬頭，望著她所在的樓層方向。
周燼野靠著窗，指尖一支未點燃的煙無意識地轉動。晨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和冷白的皮膚上，也照亮了他發(fā)尾那一抹幽暗而偏執(zhí)的藍。
他嘴角似乎很輕地，勾了一下。
找到你了。
漏網之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