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將她往黑暗里拽。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頂半舊的藕荷色帳子，帳角繡著一簇歪歪扭扭的蘭草。，終于慢慢坐起身來。。國公府最偏的那個小院，窗紙糊了三層也擋不住倒春寒的風(fēng)，桌上那盞油燈的燈芯已經(jīng)燒得焦黑，發(fā)出嗆人的氣味。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到讓她心口發(fā)疼——因為她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嫡母秦氏慈愛笑容背后的刀子，嫡姐柳婉清那碗加了料的甜湯，那個深夜闖進她房中的陌生男人，祖母失望的眼神，父親冷漠的背影……然后是一頂小轎將她送去城外的莊子，漏雨的柴房，發(fā)霉的被褥，燒了三天三夜無人問津的高熱，最后是崔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不對?！變簦w細，沒有凍瘡，也沒有臨死前枯瘦如柴的骨節(jié)。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冰涼的觸感那樣真實。桌上放著一本薄薄的歷書，她拿起來翻開，墨跡清晰，日期赫然寫著：永安十八年，三月初九。。她十四歲那年的春天。，還有整整大半年。“姑娘？姑娘您怎么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端著銅盆進來，見柳明薇赤腳站在地上，臉都白了，趕緊放下盆子將她按回床上：“我的好姑娘，您風(fēng)寒還沒好利索，怎么能光著腳亂跑？”。。前世這位忠心耿耿的嬤嬤為了給她求一碗熱湯，跪在管事婆子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的疤到死都沒好利索。她一把抓住崔媽**手腕，力道大得對方嚇了一跳。“媽媽?！彼穆曇粲行┌l(fā)啞，“昨夜府上可有什么事？”
崔媽媽被她捏得生疼，卻沒抽手，只當(dāng)姑娘是病中不安神，一邊替她掖被角一邊答道：“倒也沒什么大事……就是**院里來了個娘家婆子，說今兒個**的娘家侄子要上門拜訪。**還吩咐廚房多做幾樣點心，瞧著是待客的?！?br>柳明薇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的今天，嫡母的娘家侄子秦昭來了國公府，在花園里“恰好”撞見了她。當(dāng)時她只覺是巧合，后來才想明白——那是嫡母為她設(shè)的第一局。想借著“偶遇外男”壞了她的閨譽，讓她失去選秀的資格。只不過前世那次嫡母還沒來得及發(fā)作，就被另一樁事岔開了。如今想來，大約是覺得火候不夠，才又等到秋天才下了死手。
可這一世，她不會再給嫡母任何機會。
“媽媽，替我梳洗**。”柳明薇松開手，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甚至比往日還要沉穩(wěn)幾分，“我要去給祖母請安。”
“姑娘，您身子還沒大好……”
“正是因為沒好，才更要去?！绷鬓币呀?jīng)自己拿了掛在床頭的衣裳往身上披，動作利落得不像個病了三日的人，“媽媽可還記得，我生母留給我的那套繡花針放在哪兒了？”
崔媽媽一愣：“在針線笸籮里收著呢。姑娘要做什么？”
“繡塊帕子?！?br>半個時辰后，柳明薇換了一身素凈的鵝**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通身上下不見半點珠翠。大病初愈的臉上沒什么血色，襯著那身衣裳，越發(fā)顯得楚楚可憐。她從針線笸籮里翻出一塊素白絹帕，就著窗邊的光，飛針走線。
崔媽媽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三姑**繡活她是知道的，不過是尋常閨閣手藝，繡個花鳥還過得去，算不得出挑?？山袢展媚锬请p手像是變了一個人——針起針落間行云流水，不過兩刻鐘的工夫，帕子一角便多了一小簇翠竹。那竹子繡得極細，竹節(jié)分明，葉片的脈絡(luò)都清晰可見。
更奇的是，柳明薇翻過帕子，在背面同樣位置又下了一排針。崔媽媽湊過去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帕子正面是翠竹，背面竟變成了蘭草，正反兩面圖案不同，針腳卻渾然一體。
“姑娘，這、這是什么繡法？”
“蘇繡的雙面異色繡?！绷鬓笔蔗樢嗑€頭，將帕子疊好放進袖中，嘴角微微彎了彎，“媽媽記不記得，祖母院里新擺了一盆文竹，是大爺上個月從南邊帶回來的？”
崔媽媽連連點頭：“老**喜歡得緊，日日親自澆水呢。”
“那就好。”
柳明薇起身，又從桌上端起那碗早已涼透的藥，一飲而盡，苦得她皺了皺眉，卻沒吭一聲。前世在莊子上的最后幾個月，她連餿掉的米湯都喝過，這點苦算得了什么。
從偏院到老**的壽安堂，要經(jīng)過一條抄手游廊。廊下的西府海棠開得正盛，幾個灑掃的小丫鬟見了柳明薇，有的屈膝行禮，有的干脆裝作沒看見，自顧自地聊天說笑。柳明薇面色不變，從她們身邊走過時腳步都不曾停頓半拍。
前世她會為此黯然神傷，如今看來，不過是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罷了。等將來她站穩(wěn)了腳跟，這些人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剛到壽安堂門口，迎面就遇上了秦氏身邊的大丫鬟春蘭。春蘭一見柳明薇，臉上的笑容立刻堆了起來：“三姑娘大好了？**正念叨您呢，說今兒府上有貴客，讓姑娘們都去正院坐坐?！?br>“有勞春蘭姐姐跑一趟?！绷鬓蔽⑽⒁恍Γ切θ轀睾偷锰舨怀霭朦c毛病，“只是我病中形容憔悴，怕沖撞了貴客。我先去給祖母請個安，請祖母替我做個見證，免得**以為我是托病躲懶?！?br>說著，她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在指尖不經(jīng)意地展開了一瞬。春蘭的目光落在那簇翠竹上，瞳孔微微一縮——那繡工，竟比府里最好的繡娘還要精細幾分。
“那……奴婢便如實回稟**?！贝禾m壓下心中的驚訝，笑著行禮退下了。
柳明薇目送她走遠，轉(zhuǎn)身進了壽安堂。
守在門口的婆子早就進去通傳了，老**身邊的趙嬤嬤親自迎了出來，拉著柳明薇的手上下打量，嘆道：“瘦了這么多，臉上半點血色都沒有，可憐見兒的。老**正念叨您的病呢，快進來?！?br>正廳里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老**歪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手里拿著一卷佛經(jīng)，身旁站著的正是秦氏。
柳明薇垂眸，款款上前，跪在腳踏邊磕了個頭：“孫女給祖母請安?！?br>“起來起來，病還沒好利索，行什么大禮。”老**放下佛經(jīng)，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臉上轉(zhuǎn)了一圈，難得地帶了幾分心疼，“這臉色也太差了，大夫開的方子可吃了？”
“回祖母的話，已經(jīng)吃了藥，燒也退了?！绷鬓闭酒鹕恚瑥男渲腥〕瞿欠脚磷?，雙手呈上，“孫女病中無事，給祖母繡了一塊帕子，手藝粗陋，祖母若不嫌棄，就當(dāng)是孫女孝敬您的一點心意。”
趙嬤嬤接過帕子，展開鋪在老**面前。
老**原本只是隨意一掃，目光落在那簇翠竹上時，動作忽然頓住了。她拿起帕子湊近細看，翻過來，又翻過去，面上的神色從平淡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贊許。
“這是……雙面異色繡？”老**的聲音微微上揚。
一旁站著的秦氏笑容微微一僵。
“回祖母，正是雙面異色繡?！绷鬓辈槐安豢?，“正面是翠竹，背面是蘭草。孫女聽聞祖母院里新得了一盆文竹，又知祖母素愛蘭花，便斗膽將兩者繡在一處，寓意祖母如竹之高潔、蘭之清雅?！?br>老**將那帕子翻來覆去看了又看，面上終于露出了真切的喜色：“好，好針法。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還是頭一回見自家姑娘繡出這樣的活計。明薇，這手藝是誰教你的？”
“是孫女生母在世時教過一些，后來孫女自己琢磨，慢慢練出來的。”柳明薇說著，輕輕咳了兩聲，身子晃了晃，旁邊的崔媽媽連忙扶住。
老**眉頭一皺，語氣帶了幾分心疼：“你這孩子，身子骨最要緊，繡什么帕子？趙嬤嬤，去把我那支老山參拿來，給三姑娘帶回去燉湯喝。”
“老**，那山參是莊子上特意送來給您補身子的……”秦氏連忙開口。
“我老婆子身子硬朗，用不著?！崩?*不輕不重地堵了回去，轉(zhuǎn)而看向柳明薇，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和，“明薇，回去好好養(yǎng)著。選秀的事還早，先把身子養(yǎng)結(jié)實了?！?br>秦氏的臉色終于有些掛不住了。
她來壽安堂，本是來跟老**提今日秦昭來訪一事，順便“不經(jīng)意”地提一句三姑娘也該出來見見親戚。誰知這丫頭一進門就送帕子、表孝心、賣慘，三言兩語就把老**哄得團團轉(zhuǎn)，反倒顯得她這個嫡母不慈。
“老**說的是?！鼻厥虾芸煺{(diào)整了表情，笑得溫婉大度，“明薇身子弱，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心疼?；仡^我讓廚房每日給她燉一盅燕窩，好好補補?！?br>“那就有勞**了?！绷鬓蔽⑽⑶ィ曇羧崛彳涇浀?，挑不出半點錯處。
從壽安堂出來時，日頭已經(jīng)升高了不少。崔媽媽扶著柳明薇往回走，低聲問：“姑娘，您那雙面繡的手藝，老奴怎么不知道？”
柳明薇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的云彩。
前世她在莊子上住了大半年，隔壁住著一位被抄家的繡坊女先生。她靠著替那位先生做些雜活換一碗飯吃，先生過意不去，便教了她三年繡活。那些在饑寒交迫中一針一線熬出來的手藝，如今終于派上了用場。
“媽媽?！彼鋈婚_口，“**今日說的那位貴客，什么時候到？”
“說是午前?！?br>“好?！绷鬓睆澚藦澊浇牵暗綍r候您替我回稟**，就說我病還沒好利索，怕過了病氣給客人，就不去正院了。祖母那兒，我已經(jīng)請過安了?！?br>崔媽媽應(yīng)了一聲，隱約覺得姑娘哪里變了，卻又說不上來。
柳明薇回頭望了一眼壽安堂的方向，目光沉沉。
前世的她不懂，以為只要乖巧聽話就能換來安穩(wěn)。如今她明白了，在這深宅大院里，沒有人會因為你軟弱就手下留情。想要活得好，就得自己一步步掙。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任何人踩著她的尸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