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走高速轉(zhuǎn)國道再**，全程七個多小時。，一路上沒怎么說話。她今天換了件干凈的道袍——不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袍子，是壓在箱底的一套鴉青色窄袖道袍，老觀主生前給她做的，說是出遠門時穿，別給紫云觀丟人。領(lǐng)口繡著一圈暗紋，是紫云觀的云紋圖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桃木劍用黑布裹了斜背在身后，乍一看像背了根短棍。，一路上欲言又止了不下二十次。她身體還沒完全恢復(fù)，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太多。每隔一會兒她就偷偷看一眼蘇念，目光從蘇念的側(cè)臉滑到她的手指——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不像是從小嬌養(yǎng)的千金小姐的手，倒像是干慣了活的人。，眼眶又紅了，別過頭去看窗外。。，一路上接了七八個電話，大多數(shù)是公司的事，他的語氣從克制到暴躁再到疲憊，最后索性關(guān)了機。后視鏡里偶爾能看到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但時不時會往后瞟一眼。蘇念每次都能精準地在被瞟的瞬間抬眼，在后視鏡里對上他的視線，沈懷遠就會立刻移開。，六十出頭，開車很穩(wěn)。他是唯一一個敢主動跟蘇念搭話的人，在服務(wù)區(qū)休息的時候遞了瓶水過來，態(tài)度不算諂媚也不算疏遠，就是那種老派管家的得體。“觀主，還要三個小時到。您有什么需要隨時說?！?，沒喝，擰開蓋子又擰回去，問他：“沈家現(xiàn)在住了幾口人。”，大概沒想到她會主動問，很快答道：“先生**，大少爺在醫(yī)院，明珠小姐在樓上靜養(yǎng)。另外還有幾位——沈二爺偶爾過來，**娘家那邊有時候也會來。沈二爺。先生的弟弟，沈懷安沈二爺。在公司做副總?！敝芄芗业恼Z氣四平八穩(wěn)，聽不出任何傾向。。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像是要睡覺，手指卻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那是她思考時的習(xí)慣動作，老觀主在世時常說，蘇念一敲手指就有人要倒霉。。早上臨出發(fā)的時候，蘇念把秦陽叫到跟前面授機宜，交代了三件事：第一，看好山門，誰來找都不許放進去；第二，把后山藥圃里的那幾株赤血靈芝看好，她回來要用；第三，每天給鸚鵡喂食別讓它**。秦陽一一應(yīng)下，然后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著她。蘇念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京城的事辦完就回來?！鼻仃柌沤K于把那張快哭出來的臉收回去。，連夜從白家跑了過來。她正式拜師才兩周，蘇念教她的基礎(chǔ)心法剛記了個七七八八，一聽說師父要走，急得差點把紫云觀的門檻踢斷。蘇念讓她待在觀里繼續(xù)練，每天早課一炷香、午課兩炷香，秦陽負責(zé)**。
“師父，”白雨薇昨晚臨走前抓著蘇念的袖子問，“你在京城要是遇到不長眼的人，我能過去打架嗎？”
“你先把你那畫符的手抖治好再想著打架。”
“那不怪我手抖，是符紙?zhí)?！?br>蘇念彈了她腦門一下，白雨薇哎喲一聲捂著額頭，但眼睛還在發(fā)光——自從蘇念幫她白家破了那個家族詛咒，這丫頭就認定了蘇念是全天下最厲害的人，比電視里演的祖師爺還厲害。這種狂熱的崇拜落在蘇念身上，她沒什么特別的感覺，只是在給白雨薇布置課業(yè)的時候會稍微認真一點，不至于把這棵苗子養(yǎng)廢。
車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山變成了平原，又從平原變成了逐漸密集的建筑。高速路上的路牌開始頻繁出現(xiàn)“京城方向”四個字。
蘇念睜開眼，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京城的天空和山里的天空不一樣。山里的天藍得通透，云是一朵一朵的；京城的天灰蒙蒙的，但在灰的底色下隱約能看到一股沖天的氣——那是龍脈的地氣，混雜著數(shù)千萬人的生機、戾氣、**，形成的一種極為復(fù)雜的場。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到，但蘇念看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皺眉。
京城的氣，比她想象的要渾濁。
不是空氣污染，是地氣。
周管家打了右轉(zhuǎn)向燈，車子拐入一片別墅區(qū)的私家道路。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修剪得整整齊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盞歐式路燈。小區(qū)門禁森嚴，保安亭里的保安看到車牌后立刻升起欄桿，筆直敬禮。往里走了大約五分鐘，車子在一棟別墅前停下。
沈家。
別墅是歐式的，三層，前面帶個不小的花園，鋪著草坪，中央有個噴水池。池里的水看起來很久沒換過了，泛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綠，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房子的外立面是米**的，遠遠看著挺氣派，但走近了能看出一些細節(jié)——墻角返潮的痕跡、窗框上細微的裂紋、大門上方銅燈里厚厚的蟲尸。這些細節(jié)單獨看都不算什么，放在一起，卻有種說不出的晦暗感。
蘇念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她抬起眼睛掃了一遍整棟建筑。
林婉清停在她身邊，有些緊張地看著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念念……有什么不對嗎？”
蘇念收回目光。
“先進去再說?！?br>沈家客廳很大，裝修是中式和歐式混搭的風(fēng)格，有點不倫不類。正中一組真皮沙發(fā)，頂上吊著水晶燈，墻上卻掛著山水畫，角落里還立著一扇紅木屏風(fēng)?？蛷d里已經(jīng)坐了幾個人，聽到開門聲齊刷刷站起來。
最前面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三四歲，短頭發(fā)，戴眼鏡，眉眼跟沈懷遠有幾分相似。他坐在輪椅上，一條腿打著石膏，臉色不太好看，但脊背挺得很直。輪椅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微胖，笑容溫和，穿著深灰色的襯衫，看起來是那種讓人容易放松警惕的長相。
輪椅上的年輕人先開了口，語氣不算客氣。
“你就是蘇念？”
沒叫觀主，沒叫妹妹，甚至連“蘇小姐”都沒叫，直接連名帶姓。
蘇念看了他一眼。沈明遠。車禍昏迷的那個大哥——看來醒是醒了，但脾氣沒醒多少。
“怎么，”蘇念把背上的桃木劍取下來，隨手靠在沙發(fā)扶手邊，“見到本座第一句話，不先問問**身體怎么樣？”
沈明遠的表情一滯，下意識看向林婉清。林婉清趕緊說：“媽沒事，多虧念念照顧……”
“媽，你臉色怎么這么差？”沈明遠終于注意到了，推著輪椅往前走了幾步，“你在山上那幾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們是不是讓你跪著不給吃不給喝——”
“閉嘴?！?br>打斷他的不是蘇念，是沈懷遠。
沈懷遠從玄關(guān)大步走過來，臉色一沉：“**妹把***命救了，你給我閉嘴?！?br>沈明遠張了張嘴，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但看向蘇念的眼神里那層敵意沒消，反而更濃了。
蘇念沒在意他。她的目光越過客廳里的人，落在了樓梯口的位置。那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樓梯口旁邊，笑容溫和地看著她，見她看過來，微微點了點頭。
“這位就是念念吧？”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著挺和氣，“我叫沈懷安，是你二叔。早就聽大哥提起你了，今天第一次見面，比我想象的還要——”
“你住這兒？”蘇念打斷他。
沈懷安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自然：“我不住這邊，今天聽說你回來，特地過來看看。畢竟是一家人嘛——”
“不是?！碧K念淡淡地說。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沈懷安的笑容僵在臉上，沈明遠愣住，連正在倒茶的周管家都停了一下。
蘇念走到沙發(fā)邊坐下來，把道袍的袖子挽了一下，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本座的家人只有紫云觀那些人。你們這邊，目前還在試用期。”
沈明遠差點從輪椅上站起來——不是腿好了，是氣的。他撐著輪椅扶手，脖子漲得通紅：“你什么態(tài)度！我爸媽在山門口跪了三天三夜，你就這么跟他們說話？”
“明遠！”
這次喊住他的是林婉清，她快步走到兒子輪椅前面攔住他，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意：“你鬧夠了沒有？**妹是我跟**自己求回來的——你知道她在山上救了我嗎？你知道明珠現(xiàn)在還躺在床上等她去看嗎？你給我安靜！”
沈明遠難以置信地看著**。從小到大林婉清對他幾乎百依百順，從沒這樣當(dāng)著外人的面吼過他。他瞪著眼睛看了看**，又看了看沙發(fā)上那個正拿著一顆茶幾上的核桃在手里拋著玩的鴉青道袍少女，嘴巴張了又合，最終還是重重哼了一聲，把輪椅轉(zhuǎn)過去不再看她。
沈懷安見狀趕緊打圓場：“小孩子嘛，第一次見面鬧點別扭正常，以后慢慢就熟了。”他說著走向玄關(guān)，“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念念——觀主，改天二叔請你吃飯?！?br>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蘇念忽然叫住他。
“沈二爺?！?br>沈懷安回過頭，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觀主還有什么吩咐？”
蘇念把核桃放回果盤里，抬眼看他，目光很平靜，但沈懷安被她盯了不到三秒就開始不自在。
“本座的核桃怎么停在原地不動了?！?br>沈懷安沒聽懂，在場的其他人也沒聽懂。
蘇念沒解釋。她站起來，把桃木劍重新拿起夾在腋下，對林婉清說：“帶我去看看那個躺著的?！?br>林婉清連忙帶她上樓。周管家跟在后面，沈懷遠也跟上去了?？蛷d里只剩下沈明遠一個人坐在輪椅上，還有沈懷安站在玄關(guān)口，臉上的表情在笑容和陰沉之間來回切換了一瞬，然后恢復(fù)了溫和的樣子，推開門走了出去。
蘇念上了二樓，在轉(zhuǎn)角處略微停頓了一下。她感覺到了一股陰氣。不是那種撲面而來的沖，而是絲絲縷縷地滲在空氣里，像是這棟房子里有什么東西一直在緩慢地往外吐著冷息。普通人待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時間長了只會覺得莫名疲憊、容易感冒、晚上多夢，不會想到別的。
蘇念繼續(xù)往上走。
沈明珠的房間在三樓最東邊，采光最好面積也最大。推開門，是一間布置得很用心的臥房——窗簾是柔和的米色，床邊擺著一排書，幾盆綠植在窗臺上長得很精神，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里林婉清抱著一個小女孩，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她們臉上灑了一堆金斑。
照片里沒有蘇念。
床上的被子里裹著一個人。
沈明珠。
她很瘦，瘦得顴骨都微微凸起來了，但依然能看出五官的底子很好——柳葉眉，鼻梁挺秀，嘴唇雖然干裂泛白但唇形精致。雙眼緊閉，眉心微微蹙著，像是睡著，又像是在艱難地對抗著什么。
蘇念在床邊站定，從上往下掃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翻開沈明珠的眼皮。
林婉清在旁邊輕聲說：“前天昏迷的。之前還能說話，但越來越嗜睡，最近一周清醒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半天。醫(yī)院所有檢查都做過了，查不出任何問題，各項指標基本正常，就是人在——在——”
“在慢慢死?！碧K念替她把話說了。
林婉清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沈懷遠從后面扶住她，手掌用力地按著她的肩。
蘇念沒看他們的反應(yīng)。她從袖子里摸出一張符紙夾在指間，嘴里念了一句極短的咒，符紙無聲自燃，變成一小團青色的火焰。她捏著這團火在沈明珠身體上方走了一遍，從頭到腳。
火焰走到胸口位置的時候，顏色變了——從青色變成了深紫，然后是黑。黑的火焰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掐住，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熄滅了。
蘇念的臉色沉了下來。
不是普通的邪術(shù)。
是“偷命換壽”。
這種邪術(shù)她前世見過一次，施術(shù)者用自己的血為引，暗中將另一個人的陽壽一點點偷走填補給自己。被偷的人表面無恙，只是日漸虛弱嗜睡，最后像一盞慢慢燒干的燈，無聲無息地滅掉。等到醫(yī)院發(fā)現(xiàn)器官衰竭的時候，陽壽已經(jīng)全部轉(zhuǎn)移到施術(shù)者身上了。
要施展這種邪術(shù)，有兩個條件：第一，施術(shù)者必須是沈家的血親——因為偷命換壽只能在同一條血脈里進行；第二，施術(shù)者必須在物理上接近受害者——至少要在同一個屋檐下待過足夠長的時間，才能把血引種到對方身上。
而她在樓下見到了一個，恰好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人。
蘇念把燒剩的符灰彈進床邊的垃圾桶里，轉(zhuǎn)頭看向沈懷遠和林婉清。
“你們家那個沈二爺?！?br>兩個人同時愣住。
“沈明珠身上的東西是他下的?！碧K念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偷命換壽，用她的陽壽補他自己的。應(yīng)該是從半年前開始下的，一點一點加，所以人是一點一點衰的。你們之前找的那些高人為什么看不出？因為這術(shù)下得太細了，不一口氣查到底，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br>沈懷遠的臉色從白變青，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林婉清抓著丈夫的胳膊，指甲陷進袖子里，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他……他為什么要害明珠？他從小就疼她……”
“疼不疼是她病床前送個果籃那種疼。偷命換壽是實打?qū)嵞茏屪约憾嗷詈芏嗄甑馁I賣。在足夠的利益面前，疼不算什么?！?br>她走到床頭，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林婉清抱著小女孩，陽光灑在她們身上，很溫暖。
蘇念把照片放回去。
“你們要怎么做是你們的事。本座只負責(zé)救人。”她從袖口里摸出三張符，一一展開，“第一張護魂，先保住她剩下的魂魄不被繼續(xù)抽走。第二張封門，今晚開始這間房除了我誰都不能進。第三張——”
她把第三張符折成一個三角，塞進沈明珠的枕頭底下。
“誘餌?！?br>林婉清愣了：“誘餌是什么意思？”
“偷命換壽被人打斷，施術(shù)者一定會察覺?！碧K念抽出桃木劍，指尖在劍身上抹過，劍身上的符文依次亮了起來，“他今晚必定會回來滅口?！?br>話音落下，房間里忽然暗了一下。不是燈滅了——燈還亮著——是光本身像是被什么東西吸走了一層亮度，空氣里陰冷感驟然加重。
窗臺上的綠植，有一盆的葉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蘇念瞥了一眼，從袖子里又摸出一張符，隨手一甩，符紙筆直地飛出去貼在窗玻璃上。陰冷感被阻隔在外，但那股惡意并未退去，轉(zhuǎn)而沿著墻壁蔓延開來，像一條看不見的蛇在墻縫里爬行。
蘇念冷笑了一聲。
“陣仗不小?！彼烟夷緞ν厣弦活D，“本座還沒去找你，你倒先找上門來了。”
林婉清和沈懷遠面面相覷，他們什么都沒看到，什么都沒聽到，只感覺到氣溫驟降，胳膊上全**皮疙瘩。
蘇念沒解釋。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花園那個泛著怪異綠色的噴水池，手指在窗臺上敲了兩下。
水池里的水正在無聲地冒著泡。不是水泵的作用——是一串一串細密的氣泡，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底呼吸。
遠處，沈懷安的車緩緩駛出別墅區(qū)。車里的男人握著方向盤，嘴角的笑容已經(jīng)消失得一干二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鷙的平靜。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道暗紅色的印記，正在隱隱發(fā)燙。
那印記的形狀，像一條盤繞的蛇。
他踩下油門加速離開。
后視鏡里，沈家別墅的輪廓越來越小，但沈懷安知道，那里面來了一個不該來的人。一個他那些符、那些陣、那些小心翼翼布了半年的局，在她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的人。
紫云觀觀主。
他喃喃念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后把后視鏡掰到一邊，不看了。
——
沈明珠的眼皮動了一下。
在所有人沒注意的時候。
她一直蹙著的眉心，微微松開了一線。
枕頭底下的符紙發(fā)出極其微弱的暖光，像深冬里一根即將燃盡的火柴頭。
窗外，夜色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