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聽到的一切都寫在這個黑色本子里，密密麻麻地寫了幾十頁。每一頁都是一個深夜，每一頁都是一段低語，每一頁都是一個人在他耳邊說的話。他的父親對他說“兒子，你別怕”；他的母親對他說“我把你小時候的照片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個箱子里”；他的姐姐對他說“你結(jié)婚那天我看到了，你穿西裝很好看”。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每一次筆尖落在紙上的重量都是真實的。他的筆在記錄，不是他的大腦在記錄，是那些聲音在他的手上寫字。
本子的最后一頁，字跡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像一個在極度虛弱的狀態(tài)下、用盡了最后力氣的人，把筆尖戳在紙面上，一筆一劃地拖出了幾個字。
“我要去找他們了。林晚，如果你看到這個本子，不要害怕。那些聲音是真的，不是你的耳朵出了問題，是他們想你了，想跟你說說話。你要聽，聽到了就等于他們還在?！?br>底下還有一行，字更小了，小到像螞蟻爬過的痕跡。
“他們走了以后會去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們不會消失。聲音不會消失，它們只是在空氣中振動然后消散了？不是。它們被某一個人的耳朵接住了，被某一個人的骨頭記住了。那個人死了以后，他的骨頭會被埋進土里，土里的水分會蒸發(fā)到云里，云里的雨會落進河里，河里的水會流進海里。海里的每一滴水都在振動，從地球的這一頭傳到那一頭。所有的聲音都在，從來沒有消失過。你聽到的不是幻覺，是地球在說話。”
林晚合上本子把它貼在胸口。本子的封面是涼的，那種涼不是冰的涼，是一種被存放在抽屜深處太久不通風(fēng)不透氣的涼，是一段被封存了兩年的往事被重新打開時的涼。她閉上眼睛，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它是一個在敲門的人，不知道敲門的是誰，也許是父親，也許是母親，也許是這個本子里寫到的那些已經(jīng)走了很久的人，也許是她自己。她的心跳在叫她的名字——“林晚，林晚，林晚”，一聲一聲地，從她出生那天就開始叫，叫到她死的那一天才會停。
三
她回到自己的住處，把那本“夜記”放在枕頭旁邊。
那天晚上她沒有關(guān)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