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三十二年，我頭一回知道，一個人可以在同一個晚上，欠兩條命的債。一個躺在三樓的監(jiān)護室里，心電圖一蹦一蹦的，隨時可能變成一根直線。另一個躺在六樓的急救間里，腦子里那根血管像一顆**，不知道什么時候響。而我，夾在中間，兩頭跑，兩頭顧不上。
小禾回來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出頭，拎了個布袋子，里面裝著保溫杯、濕巾、充電器，還有兩個煮雞蛋。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走廊的長條椅上，動作特別慢，像手上沒力氣，每樣東西都得穩(wěn)一下才能松手。
我問她吃了沒。
她說吃了。
我問她店里的事交代了沒。
她說交代了，讓隔壁周姐幫看三天。
然后她就不說話了。坐在那里，盯著監(jiān)護室的門。
走廊里不時有人路過，推車的，換藥的，腳步聲都壓得很低。小禾就那么坐著，背挺得直直的，兩只手交握在膝蓋上，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
中午護士出來說病人醒了，可以進去看一眼，只許進一個人，不超過五分鐘。
小禾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停住了。
她轉頭看我。
“你進去吧?！?br>我說你去，那是**。
“我怕我進去他看見我，一激動，血壓又上來了?！?br>她說完這話，坐回去了。
我推開監(jiān)護室的門。
岳父躺在床上，臉色灰得像一張舊報紙，鼻子上插著氧氣管，眼皮半掀半合地看著我。他嘴動了動，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沙子磨著鐵皮。
我湊近才聽清。
他問的是小禾。
我說她在外面，沒事，你放心。
他閉了閉眼。
又睜開。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嘴角使勁**了一下，擠出兩個字。
“回去?！?br>我從監(jiān)護室出來，小禾問他說什么了。
我說他讓咱們回去。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種笑我見過，嘴角往上彎，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他一輩子就這樣，自己躺那兒了還怕耽誤別人的事?！?br>我們沒走。兩個人在走廊里坐著，從中午坐到天黑，又從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岳父的情況穩(wěn)了一些，轉到了普通病房。
小禾忙得腳不沾地。打水、擦身、換床單、倒尿壺，手腳利索得像在自己裁縫店里干活。我搭把手，她也不跟我多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