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球場------------------------------------------ 對面球場，把手機揣進褲兜。，也沒往公交站牌的方向走。他往對面走。，兩車道，中間是虛線。他穿過馬路的時候沒看車，反正這個點也沒什么車。。，生了銹，有幾個地方被人掰開過，露出能鉆進去的洞。草皮禿了一半，露出底下發(fā)黑的泥土。球門是鐵的，白色漆掉得差不多了，網(wǎng)子有幾個破洞，用繩子隨便打了個結(jié)補上。。，穿著不同顏色的背心，分成兩隊，在一個沒網(wǎng)的籃球場旁邊的小場上踢。有人光著腳，有人穿著皮鞋，有人干脆沒穿鞋。球是舊的，皮都磨花了，踢起來有點飄。。，被隊友罵了一句。一個瘦高個傳中直接踢出底線，自己都笑了。。。，走進去。，吱呀一聲，沒人注意到他。他站在場邊，看他們踢完這一節(jié)。有個中年男人喊了一聲休息，所有人停下來，有的去喝水，有的直接躺在草地上喘氣。，胳膊上有紋身，臉曬得黑紅。他拿起地上的礦泉水瓶，擰開蓋子灌了一口，才發(fā)現(xiàn)陳越站在旁邊。
壯漢上下打量他，說，你誰啊。
陳越說，球員。
壯漢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訓(xùn)練服。陳越的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但科隆隊徽還是露出了一小截。壯漢認出來了。
壯漢說，科隆青訓(xùn)的？
陳越說，剛被解約的。
壯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說，那你來這兒干嘛，我們這踢著玩的，不收錢，也沒錢給。
陳越說，你們今天下午跟科隆青訓(xùn)熱身？
壯漢不笑了。他把水瓶放下，盯著陳越，說，你怎么知道的。
陳越說，我聽見助教說的。你們約的下午三點，2號訓(xùn)練場。
壯漢沒說話。旁邊幾個人也湊過來了。一個戴眼鏡的瘦子說，隊長，這人誰啊。壯漢抬手示意他別說話。
壯漢說，你叫什名字。
陳越說，陳越。
壯漢又問，你踢什么位置。
陳越說，左邊鋒。右邊鋒也行。
壯漢說，你踢過比賽嗎，正經(jīng)的那種。
陳越看著他，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直接說了下面這句話。
你們今天下午跟科隆青訓(xùn)熱身？我替你們踢。
周圍安靜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那個戴眼鏡的瘦子說，你替我們踢？你一個人替我們十一個人？
陳越?jīng)]理他，只看著隊長。
壯漢也沒笑。他打量了陳越很久，從上到下，從球鞋到頭發(fā)。陳越穿著一雙舊獵鷹，鞋頭磨得發(fā)白，鞋帶換過，不是原裝的。訓(xùn)練服的袖口有點臟，褲腿上有草漬。
壯漢說，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陳越說，科隆聯(lián)隊。
壯漢說，地區(qū)聯(lián)賽業(yè)余隊，排名倒數(shù)第三，上一場輸了零比五。
陳越說，我知道。
壯漢說，你知道科隆青訓(xùn)U19這賽季贏了十八場只輸了兩場嗎。
陳越說，我知道。
壯漢說，那你還要替我們踢。
陳越說，對。
壯漢盯著他。旁邊有人小聲說，隊長，別鬧了，這人腦子有問題吧。
壯漢沒理那個人。他問陳越，你被解約，是因為踢得不行？
陳越說，是因為右腳不行。
壯漢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左腳的鞋帶系得緊，右腳的鞋帶系得更緊。
壯漢說，你是左腳將。
陳越說，對。
壯漢說，那你踢右邊鋒？
陳越說，對。
壯漢又沉默了。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擰上蓋子，在手里轉(zhuǎn)了兩圈。
旁邊那個胖子走過來了，光著上身，肚子挺大。胖子說，隊長，別磨嘰了，就讓他踢唄，反正我們也是輸，輸給科隆不丟人。
瘦子說，萬一他是來搞笑的呢。
胖子說，搞笑怎么了，我們還不夠搞笑嗎。
幾個人笑了。
壯漢沒笑。他把水瓶扔到地上，朝陳越伸出手。
壯漢說，你最好別是來浪費我時間的。
陳越握住他的手。
壯漢的手很大，全是繭子，握力很足。陳越的手偏瘦，但指尖也有繭子，是踢球磨出來的。
壯漢說，我叫馬庫斯，是這支隊的隊長。你說你替我們踢，但我得先跟你說清楚，我們不是職業(yè)隊，沒有教練，沒有戰(zhàn)術(shù)，沒有錢。你踢完這場，連瓶水都不會有人給你買。
陳越說，不用。
馬庫斯說，還有，你要是踢得不好，我會把你換下來。不管你是誰。
陳越說，行。
旁邊的人開始議論。有人說他看起來不像會踢球的，有人說科隆青訓(xùn)出來的再差也比他們強，有人說他長得像中國人，問他是哪國人。
陳越?jīng)]回答。
馬庫斯回頭喊了一聲，都別吵了。然后對陳越說，你幾點來的，要不要熱身。
陳越說，不用。
馬庫斯說，那你坐那兒等著，兩點半集合，三點開球。
陳越?jīng)]坐。他走到場邊，靠著鐵絲網(wǎng)站著。
鐵絲網(wǎng)有點燙，下午的太陽曬了很久了。他把外套拉鏈往下拉了一點，露出脖子。風(fēng)吹過來，不涼。
他看著對面那座青訓(xùn)基地的玻璃幕墻。
從這兒看過去，科隆青訓(xùn)基地的樓是白色的，四層高，玻璃窗反著光。他在這棟樓里待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還在那棟樓里。助教喊他名字，說施耐德要見他。他以為是要談續(xù)約，因為他的合同還有半年到期。他甚至還洗了個澡，換了件干凈的訓(xùn)練服。
然后他走進會議室。
然后他簽了那份文件。
然后他走出來。
然后他坐在這里。
馬庫斯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橘子。橘子是皺的，皮都軟了。
馬庫斯說，吃吧，中午沒吃飯吧。
陳越接過來，說，謝謝。
他剝開橘子，吃了一瓣。很甜，甜得有點齁。
馬庫斯站在他旁邊，也剝了一個。兩個人靠著鐵絲網(wǎng)，吃橘子，沒說話。
過了大概一分鐘，馬庫斯說，你真的被解約了？
陳越說，嗯。
馬庫斯說，因為右腳不行？
陳越說，嗯。
馬庫斯說，那你右腳到底有多不行。
陳越把橘子吃完，擦了擦手，說，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馬庫斯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客氣的笑。
馬庫斯說，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陳越?jīng)]說話。
兩點半到了。馬庫斯拍了拍手，喊所有人過來集合。二十來個人從球場各個角落走過來，有的光著腳，有的拎著球鞋，有的還在吃面包。
馬庫斯站在中間，說，這位是陳越，今天替我們踢。
有人舉手，說，替誰的位置。
馬庫斯說，替盧卡斯。盧卡斯今天來不了，他要上班。
胖子說，盧卡斯踢中場的，他踢什么位置。
馬庫斯看了一眼陳越，說，他踢右邊鋒。
所有人看向陳越。
瘦子說，右邊鋒？我們的右邊鋒是揚，揚今天來了啊。
馬庫斯說，揚踢左路。
瘦子說，揚從來沒踢過左路。
馬庫斯說，今天踢。
沒人再說話了。隊長說了算。
馬庫斯開始安排首發(fā)，念了一串名字。念到陳越的時候，他說，陳越，右邊鋒，穿幾號。
陳越說，隨便。
馬庫斯翻了翻裝球衣的袋子，掏出一件橙色背心，說，穿這件，三十七號。
三十七號。
陳越接過來，沒說話。
他把橙色背心套在訓(xùn)練服外面。背心很大，領(lǐng)口耷拉到鎖骨，下擺蓋住了短褲。
胖子笑著說，你穿這個像穿了裙子。
陳越?jīng)]理他。
馬庫斯看了看表，說，差不多了，走吧。
一群人拿起球，拎著水壺，往對面走。
穿過馬路，穿過那條種著梧桐樹的街道，走到科隆青訓(xùn)基地的大門口。
保安大叔從崗?fù)だ锾匠鲱^來，看見這群人，又看見人群里的陳越。
保安大叔愣了一下。
陳越?jīng)]看他。
他們從側(cè)門進去，經(jīng)過停車場，走到2號訓(xùn)練場。
草皮是好的，剛澆過水，踩上去軟軟的。場邊已經(jīng)站了幾個人，穿著科隆青訓(xùn)的紅白訓(xùn)練服，正在做拉伸。
陳越看見穆勒。
穆勒正彎著腰拉腿，沒注意到他。
他還看見施耐德。施耐德站在場邊，手里拿著戰(zhàn)術(shù)板，跟助教說話。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跟會議室里一模一樣。
施耐德抬起頭，看見了這群穿著各種顏色背心的人。
然后他看見了陳越。
施耐德的眉頭皺了一下。
很快，不到一秒，又松開了。
他轉(zhuǎn)過頭，繼續(xù)跟助教說話。
馬庫斯站在陳越旁邊，小聲說，那個人就是解約你的教練？
陳越說，嗯。
馬庫斯說，他看起來不像好人。
陳越?jīng)]接話。
他把橙色背心往下拉了拉，蹲下來，系緊鞋帶。
左腳，右腳。
兩根鞋帶，都系得很緊。
他站起來，踩了踩草皮。
很軟。
比對面那個破球場的草皮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