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粥------------------------------------------。。她伸手摸了摸，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正了，連床單都拉平了。媽媽把床鋪成了沒人睡過的樣子。，掀開門簾。。鍋蓋蓋著，碗扣著。暖水瓶放在老位置，旁邊多了一個紙包。，夠到紙包，打開。。，用草紙裹著，麻繩捆成一個小方塊。紙包上寫著字，她看不懂，但她認(rèn)得那個記號——張爺爺?shù)乃幇隙紩嬕粋€小圈，代表“給林婉的”。。？昨天爸爸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媽媽哪來的錢？，站在凳子上沒動。，還沒干透。暖水瓶的塞子歪著，往外冒著熱氣。。，從凳子上爬下來。。
“林婉啊，這么早去哪？”
是王爺爺?shù)穆曇簟?br>糖糖跑到門口，拉開門。
王爺爺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院子里，牙膏沫還掛在嘴角。他看見糖糖，愣了一下，朝巷子口努努嘴：“**剛出去，往衛(wèi)生院方向走了。”
糖糖站在門檻上，往巷子口望。
巷子很長，彎彎曲曲，什么也看不見。
她回頭問王爺爺：“媽媽借錢了嗎？”
王爺爺端著缸子，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王奶奶留了點錢，本來是給我買藥的。我這身子骨，吃不吃都一樣?！彼麛[擺手，“別告訴**?！?br>糖糖看著他。
王爺爺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線頭。他的腿一直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陰天下雨就疼得齜牙。
他把自己買藥的錢給了媽媽。
“謝謝王爺爺?！碧翘钦f。
王爺爺擺擺手，端著缸子回屋了。
糖糖站在門口，看著王爺爺?shù)谋秤埃粗菞l跛腿，走一步，拖一下，走一步，拖一下。
她把門輕輕關(guān)上。
二
媽媽回來的時候，糖糖正在煮粥。
她踩著凳子，夠到鍋，舀了半瓢水倒進(jìn)去。米缸底上還刮出小半碗米，黃黃的，里面混著幾粒石子。
她把米倒進(jìn)鍋里，用勺子攪了攪。灶里的火是她用廢紙引著的，燒的是昨天撿回來的碎木片和干樹皮。煙很大，嗆得她眼睛睜不開，她瞇著眼，一邊咳嗽一邊往灶里添柴。
粥煮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嘗了一口。
米沒熟，硬硬的，還有點糊味。
她又添了半瓢水，繼續(xù)煮。
媽媽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糖糖正蹲在灶前，臉上抹了一道黑灰，額前的碎發(fā)被火燎得卷起來。
“糖糖？”
糖糖抬起頭，沖她笑了一下：“媽媽，粥快好了?！?br>媽媽站在原地，手還扶著門框，沒動。
糖糖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往凳子那邊拽：“媽媽坐，等一下就吃飯?！?br>媽媽被她拽著坐到凳子上，眼睛一直沒離開她的臉。
糖糖轉(zhuǎn)身去看鍋，用勺子攪了攪，粥已經(jīng)稠了，米粒煮得開花，糊味被水沖淡了，飄出一股米香。
她舀了一碗，端給媽媽。
碗很燙，她兩手捧著，指尖燙得發(fā)紅，但還是穩(wěn)穩(wěn)地端到了媽媽面前。
“媽媽吃?！?br>媽媽接過碗，沒動。
“你吃了嗎？”
糖糖點頭：“吃了。”
“吃什么了？”
糖糖想了想：“鍋巴?！?br>這倒是真的。鍋底糊了一層，她用鏟子刮下來，嚼了幾口，又硬又苦，但她咽下去了。
媽媽看著她，眼淚掉下來了。
糖糖慌了。
她最怕媽媽哭。媽媽哭的時候她不知道怎么辦。她只能伸手去擦，小手在媽媽臉上胡亂抹著，把眼淚抹得到處都是。
“媽媽別哭，粥不好吃嗎？我下次多放點水——”
媽媽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好吃?！眿寢屨f，聲音發(fā)抖，“媽媽覺得好吃?！?br>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燙，她燙得皺了皺眉，但沒停，一口接一口地喝。
糖糖蹲在她面前，仰著臉看她喝粥。
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照在媽媽臉上。糖糖看見媽**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她在笑。
喝粥的時候在笑。
糖糖也跟著笑了。
三
喝完粥，媽媽把藥喝了。
糖糖蹲在旁邊看她喝藥，看她皺著眉把黑乎乎的藥汁一口一口咽下去，喝完又用***了舔嘴唇。
“苦嗎？”糖糖問。
媽媽搖頭：“不苦?！?br>糖糖不信。
她趁媽媽去洗碗的時候，偷偷拿起藥碗，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碗底。
苦。
苦得她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像把黃連嚼碎了含在嘴里，又澀又苦，舌頭都麻了。
她趕緊吐了吐舌頭，把碗放下。
媽媽從灶臺邊回過頭，正好看見她吐舌頭的模樣。
“偷喝了？”
糖糖搖頭：“沒有，我就是……嘗嘗?！?br>媽媽走過來，蹲下來，用袖子給她擦嘴。
“苦不苦？”
糖糖想了想，搖頭。
媽媽笑了：“騙人?！?br>糖糖也笑了。
兩個人蹲在地上，面對面，笑著看對方。
糖糖覺得媽媽笑起來真好看。
要是媽媽能一直笑就好了。
四
下午，糖糖又去垃圾堆了。
她拖著王爺爺給的蛇皮袋子，蹲在垃圾堆邊上，一樣一樣地翻。
今天的收獲不多。幾個瓶子，一塊廢鐵皮，半截電線。
她翻到一張舊報紙，展開看了看，不認(rèn)識字，但還是疊好塞進(jìn)袋子。紙也能賣錢。
正翻著，巷口傳來腳步聲。
糖糖抬起頭。
一個女人站在巷口，穿著碎花裙子，燙了頭發(fā)，拎著個皮包。
她不認(rèn)識。
女人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是誰家的小孩？”
糖糖沒說話，繼續(xù)翻垃圾。
女人走過來，蹲下來看她。
“你翻這個干什么？”
糖糖還是沒說話。
女人看了看她手里的蛇皮袋子，又看了看她的臉。
“你是林婉家的？”
糖糖抬起頭。
“你認(rèn)識我媽媽？”
“我是****同事?！迸诵α诵Γ耙郧霸诩徔棌S一起干過活。”
糖糖看著她。
女人的裙子很新，皮鞋也很亮，指甲上涂著紅色的指甲油。
媽媽以前的同事？
糖糖想起媽媽說過，紡織廠倒閉了，大家都散了。
“你找媽媽有事？”
女人猶豫了一下，從皮包里掏出一個信封。
“這個，給**媽?！?br>糖糖接過來。信封鼓鼓囊囊的，摸起來像有錢。
“誰給的？”
“廠里湊的?！迸苏酒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家都難，但聽說**媽病了，**又……唉?！?br>她沒說完。
糖糖攥著信封，站起來。
“謝謝阿姨?！?br>女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
最后她伸手摸了摸糖糖的頭。
“好好照顧**媽。”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
糖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yuǎn)。碎花裙子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越走越遠(yuǎn)，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她低頭看手里的信封。
上面沒寫字，但封口貼了一道透明膠，粘得很牢。
她把信封塞進(jìn)衣服里，貼著肚皮。
五
回到家，媽媽在床上躺著。
糖糖走過去，從衣服里掏出信封，遞給媽媽。
“媽媽，有人給的?！?br>媽媽接過去，看了看信封，拆開。
里面是一沓錢。
十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毛票。糖糖不認(rèn)識數(shù)字，但她看見媽**手在抖。
“誰給的？”
“一個阿姨，說是你以前的同事，穿碎花裙子的?！?br>媽媽愣了一下。
“是李紅梅?！彼f，聲音有點啞。
她把錢數(shù)了一遍。
四十七塊三毛。
糖糖看見媽**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這次她沒有慌。
因為她看見媽媽一邊哭一邊笑。
“糖糖，”媽媽說，“你有粥喝了嗎？”
糖糖點頭。
“有。”
媽媽把錢攥在手心里，攥得緊緊的。
“等媽媽好了，”她說，聲音還在抖，“等媽媽好了，媽去掙錢。給你買新衣服，買糖，買好多好多東西?！?br>糖糖搖頭。
“我不要?！?br>“不要什么？”
“不要新衣服，不要糖?！碧翘桥康酱策?，把臉貼在媽媽手背上，“我就要媽媽?！?br>媽**眼淚掉在她手背上，一滴，又一滴，溫?zé)岬摹?br>“好?！眿寢屨f，“媽媽在?！?br>糖糖閉著眼睛，聞著媽媽身上的味道。
藥味，粥味，還有媽媽自己的味道。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么味。
但那是全世界最好聞的味道。
六
晚上，爸爸沒回來。
糖糖和媽媽躺在床上，聽外面的風(fēng)聲。
窗戶關(guān)不嚴(yán)，風(fēng)從縫里鉆進(jìn)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糖糖躺在媽媽胳膊彎里，臉貼著媽**肩膀。
“媽媽?！?br>“嗯?！?br>“爸爸還會回來嗎？”
沉默。
糖糖感覺到媽**身體僵了一下。
“不知道。”媽媽說。
糖糖沒再問了。
她閉著眼睛，聽著媽**心跳。
咚，咚，咚。
比白天慢了一點。
糖糖想起今天那個穿碎花裙子的阿姨。想起她涂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想起她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好好照顧**媽?！?br>糖糖在心里說：我會的。
她睜開眼睛，在黑暗里看著媽**臉。
月光很淡，只照出媽媽臉的輪廓。鼻梁，下巴，閉著的眼睛。
“媽媽?！?br>“嗯？”
“等我長大了，我也去紡織廠上班。”
媽媽沒說話。
“掙好多好多錢，給媽媽買藥，買肉，買大房子?！?br>媽媽還是沒說話。
但糖糖感覺到媽**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一下，一下。
像在說：好。
糖糖笑了。
她把臉埋進(jìn)媽媽肩膀里，閉上眼睛。
風(fēng)還在外面嗚嗚地吹。
但被窩里很暖和。
媽媽在身邊，被窩里就暖和。
七
半夜，糖糖被一聲悶雷驚醒。
她睜開眼，窗外下起了雨，雨點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響。
媽媽也醒了，伸手去關(guān)窗戶。
風(fēng)吹進(jìn)來，冷得糖糖打了個哆嗦。
媽媽把窗戶關(guān)好，又躺回來，把她摟進(jìn)懷里。
“冷不冷？”
糖糖搖頭。
媽媽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
雨越下越大，屋頂上有地方漏了，水滴下來，滴在臉盆里，叮，叮，叮。
糖糖數(shù)著水滴聲。
一滴，兩滴，三滴……
數(shù)到不知道多少滴的時候，她聽見媽媽開口了。
“糖糖?！?br>“嗯？”
“媽媽不會讓你餓著的?！?br>糖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彼f。
她不知道媽媽為什么突然說這個。
但她知道媽媽說的一定是真的。
因為媽媽從來不騙她。
除了每次說“不苦”的時候。
糖糖把臉往媽媽懷里拱了拱。
雨還在下，水滴還在滴。
但糖糖很快就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見媽媽穿了一件紅色的新衣服，站在陽光底下笑。
笑得很好看。
比那個穿碎花裙子的阿姨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