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三月初三，上巳節(jié)?！衅呶恍〗?，有四位正當婚齡，按慣例要在這一日開宴賞花，邀各府公子踏青游園，名為“祓禊宴”，實則是京城高門心照不宣的相看之會。，洛府朱紅大門前便停了一隊玄衣佩刀的禁軍。，手中的明黃卷軸在晨光中刺眼得駭人?！笆ブ嫉健迨仙舷拢又?！”，驚飛了檐角的白鴿。不過一盞茶工夫，前院青石地上已跪了一片。當家主母柳氏跪在最前，身后是七位如花似玉的女兒，再往后是烏泱泱的仆從丫鬟。，耳中聽著那統(tǒng)領一字一句宣讀罪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啊Y部侍郎洛文遠，主考今科會試，竟****，收受賄賂，泄露考題……罪證確鑿，著革去官職，即刻下獄，待三司會審。洛府一應家產(chǎn)，暫行查封……”。。她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母親顫抖的肩膀，掃過身后妹妹們或慘白或驚惶的臉，最后落在那些已經(jīng)開始清點物件的禁軍身上。“這位大人，”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wěn)，“家父為官二十載，清名在外，此番定是遭人構陷。圣旨只說‘暫行查封’，并未定罪抄家。按大晟律，女眷內(nèi)宅、貼身細軟不在查封之列，還請大人行個方便?！薄?，一身藕荷色繡玉蘭的襦裙，發(fā)髻只簪一支素銀步搖。她跪得筆直，頸項纖長，眉眼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可那雙眼睛——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里，有種不合時宜的鎮(zhèn)定。，見過太多官員家眷接旨時的模樣。嚎哭的、暈厥的、苦苦哀求的，他都見過。唯獨沒見過這樣，在家族傾覆之際還能冷靜地和他論律法的。
“你是？”
“小女子洛清晏，洛家長女。”
趙成想起來了。洛府七位小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尤其這位大小姐，據(jù)說自幼被當作男兒栽培，熟讀經(jīng)史子集，連律法條文都能倒背如流。從前只當是傳言夸大，如今看來，倒有幾分真。
他沉吟片刻，揮手示意手下暫緩：“既如此，便依律行事。但府中一應賬冊、文書、地契，必須全部封存。女眷可暫居內(nèi)院，不得隨意出入。”
“謝大人通融?！甭迩尻谭硪欢Y，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
待禁軍退至前院，仆從們也被驅(qū)散，內(nèi)堂里只剩洛家母女八人。
柳氏終于撐不住，身子一軟就要倒下。二小姐洛明曦眼疾手快地扶住，將母親攙到玫瑰椅上，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清心丸喂她服下。
“母親莫急，”明曦的聲音清脆果決，“事情還未到絕境。父親為官清正，這是滿朝皆知的事。所謂罪證，必是有人做局?！?br>“可、可你父親已經(jīng)下了詔獄……”柳氏淚如雨下，“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身子本就不好，如何經(jīng)得起……”
“正因如此，我們才不能亂?！?br>洛清晏已站起身。她走到門邊，示意貼身丫鬟掩上門，又仔細檢查了窗扉，這才回身，目光一一掃過六個妹妹。
“禁軍只是第一波。接下來，那些落井下石的、想從洛家撕塊肉的、還有背后設局之人，都會陸續(xù)上門?！彼穆曇舨桓撸瑓s字字清晰，“母親需撐起主母的樣子，對外稱病，閉門謝客。內(nèi)宅事務，暫時由我打理?！?br>“大姐，”三小姐洛驚鴻忍不住開口，她一身勁裝，腰間還掛著平日習武用的短鞭，“我能做什么？要不要我去打探消息？我認識幾個江湖朋友……”
“不可?！甭迩尻虛u頭，“這個時候，任何異動都會落人口實。驚鴻，你武功雖好，但詔獄不是江湖，硬闖只會讓父親罪加一等?！?br>洛驚鴻咬了咬唇，不甘地坐下。
“那、那我呢？”五小姐洛疏影輕聲問。她身子最弱，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卻強撐著沒有掉淚，“我……我可以寫文章，為父親辯白。京中幾位大儒，平日還算欣賞我的詩文……”
“詩文暫時無用?！甭迩尻套叩剿磉?，握了握她冰涼的手，“疏影，你的才名是雙刃劍。用得好，可引導**；用不好，反會被人說成‘女子干政’。此刻一動不如一靜?！?br>一直沉默的四小姐洛知微忽然抬頭：“大姐，我昨夜翻看醫(yī)案，父親年初咳嗽時，曾請?zhí)t(yī)署的李太醫(yī)診過脈。李太醫(yī)為人正直，或許……”
“這是個思路?！甭迩尻萄壑虚W過一絲贊許，“但不可直接接觸。知微，你想辦法，讓李太醫(yī)‘無意中’想起父親病弱，受不得刑。這話要從別人口中傳出，才顯得可信?！?br>知微鄭重點頭。
最小的七小姐洛星晚攥著衣角，眼圈紅紅的：“大姐，我……我能做什么？我只會擺弄那些木頭機括，這種時候，一點用都沒有……”
“誰說的？”洛清晏走到她面前，彎腰看她，“星晚，你前幾日不是改良了府里的賬冊歸檔之法？現(xiàn)在，我要你在三天之內(nèi)，把府中所有明賬、暗賬、人情往來的記錄，全部重新整理一遍。用你最拿手的那種——別人看不懂的法子?！?br>星晚眼睛一亮：“我明白！用我自創(chuàng)的密文編號，就算賬冊被搜去，他們也看不懂實情！”
“正是?！?br>最后，洛清晏看向二妹明曦：“府中現(xiàn)銀還有多少？”
明曦不假思索：“賬面上能動用的，不超過三千兩。但母親和我們的私房，加上一些容易變現(xiàn)的首飾，湊一湊能有八千兩左右?！?br>“不夠?！甭迩尻虛u頭，“打點獄卒、疏通關系、維持府中用度，至少需要一萬五千兩。而且不能動賬面銀子，否則會被說成轉(zhuǎn)移贓款?！?br>明曦沉吟片刻，眼中閃過**：“大姐給我三天時間。我有法子?！?br>“什么法子？”
“賣鋪子?！泵麝貕旱吐曇?，“不是洛府名下的鋪子，是我這兩年在外面，用化名偷偷置辦的三間綢緞莊。位置偏，不惹眼，但生意不錯。找個可靠的中間人出手，一萬五千兩，不難?！?br>洛清晏深深看她一眼：“你什么時候……”
“從十五歲就開始攢了?！泵麝爻读顺蹲旖?，“我早知道，女兒家手里沒銀子，說什么都是空的。只是沒想到，這么快就用上了?！?br>室內(nèi)一時寂靜。
柳氏怔怔看著二女兒，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洛清晏卻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澀：“好。明曦負責銀子。但記住，一定要干凈，不能留下任何和洛府有關的痕跡。”
“我曉得?！?br>“還有聽雨?！甭迩尻剔D(zhuǎn)向六妹。
一直縮在角落的洛聽雨抬起頭。她生得最是嬌小玲瓏，一張娃娃臉，看著不過十五六歲，此刻眼睛還腫著，可眼神已沒了剛才的慌亂。
“六妹，你平日最會扮可憐套話?！甭迩尻痰穆曇羧嵯聛?，“這次，我要你扮成送飯的小丫鬟，去詔獄走一趟。不必見父親，只要讓獄卒記住你這張臉，覺得你膽小、愛哭、除了送飯什么都不敢做?？赡苻k到？”
聽雨眨了眨眼，眼淚說掉就掉：“大、大姐，我害怕……那些獄卒好兇……”
那副瑟瑟發(fā)抖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洛清晏卻知道，這丫頭五歲時就能把生氣的父親哄笑，八歲時就能模仿三位夫子的神態(tài)惟妙惟肖。她的眼淚，從來都是最稱手的兵器。
“別怕，我會讓陳嬤嬤陪你去。她從前在刑部一位官員家伺候過，認得些人?！甭迩尻膛呐乃募?，“你要做的只有兩件事：第一，確認父親是否受過刑；第二，聽聽獄卒們閑聊時，有沒有提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比如，是誰在背后推動此事?！?br>“我明白了?！甭犛昴四I，那怯懦神色已收了大半。
洛清晏環(huán)視一圈，深吸一口氣：“都聽清了？”
“聽清了。”
“那各自去準備。記住，從此刻起，你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謹言慎行，但也不必畏首畏尾?！彼哪抗庾兊娩J利，“洛家的女兒，可以輸，但不能跪著輸?！?br>妹妹們齊聲應是。
窗外，春日陽光正好，院里的玉蘭開得正盛?？擅總€人都清楚，洛府的春天，從今日起，怕是要到頭了。
二
眾人散去后，洛清晏獨坐在母親房中，對著窗外出神。
柳氏吃了藥，已沉沉睡去。這個掌管洛府中饋二十年的當家主母，在丈夫下獄的打擊下，終于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洛清晏輕輕為她掖好被角。
“大小姐，”陳嬤嬤輕手輕腳走進來，低聲道，“門房來報，顧府派人送了帖子。”
洛清晏眉心一跳：“顧府？哪個顧府？”
“還能是哪個，顧首輔府上?！标悑邒邔⒁粡埶厣ü{遞過來，“說是顧老夫人聽聞府上出事，心中掛念，想請大小姐過府一敘，說說話寬寬心?！?br>花箋上寥寥數(shù)語，字跡秀雅，確是顧老夫人手筆。
可洛清晏知道，這絕非一次簡單的“寬心”。
顧首輔顧衍之，年方二十六，已是文淵閣首輔，天子近臣。更重要的是——他是今科會試的主審官之一。父親這個“主考”下獄，他這個“主審”卻安然無恙，這本就蹊蹺。
而顧家與洛家，說是世交，實則近十年已疏于往來。顧老夫人這時候遞帖子，是示好，是試探，還是另有所圖？
“嬤嬤，**?！甭迩尻唐鹕恚拔矣H自去一趟。”
“大小姐，這合適嗎？外頭不知多少眼睛盯著……”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甭迩尻虒χ~鏡，將那只素銀步搖扶正，“顧家敢在這時候遞帖子，就是不怕人說閑話。這份情，洛家得領。再者——”
她頓了頓，鏡中女子的眼神深不見底。
“我也想知道，這位年輕的顧首輔，在這潭渾水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br>半個時辰后，一頂青布小轎從洛府側(cè)門悄無聲息地抬出。
轎子穿過朱雀大街時，洛清晏掀簾望去。街市依舊繁華，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茶館酒肆的喧鬧聲，與往日并無不同。洛府的塌天之禍，于這座都城而言，不過是一粒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蕩開，很快便會恢復平靜。
人心如此，世道如此。
轎子在顧府西角門停下。一位衣著體面的老嬤嬤已等在那里，見了洛清晏，恭敬行禮：“老奴奉老夫人之命，在此恭候洛小姐。請隨我來?！?br>顧府是百年世家，府邸比洛家還要大上兩分。一路穿廊過院，所見仆從皆是低頭疾走，目不斜視，規(guī)矩嚴整得讓人心驚。
終于到了一處僻靜小院。老嬤嬤在月洞門前止步：“老夫人在花廳等候。小姐請?！?br>洛清晏獨自走進小院。
院里種了幾株梨樹，正值花期，滿樹雪白?；◤d的門敞著，一位白發(fā)老婦人坐在窗下，正低頭擺弄一局殘棋。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笑容慈和：“清晏來了？快來坐。你們洛家的事，我都聽說了。真是飛來橫禍?！?br>洛清晏上前行禮：“清晏見過老夫人。勞老夫人掛心，是晚輩的不是?！?br>“別說這些虛的。”顧老夫人示意她坐到對面，親手斟了杯茶推過去，“我與你祖母是手帕交，***未出閣時，也常來我這兒說話。如今洛家遭難，我不能坐視不理?！?br>“老夫人厚誼，洛家銘記在心?！?br>“但光記著沒用?！鳖櫪戏蛉撕鋈辉掍h一轉(zhuǎn)，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此刻**內(nèi)斂，“清晏，你可知你父親因何下獄？”
洛清晏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圣旨上說，是科舉舞弊。”
“那是明面上的說法。”顧老夫人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真正的緣由，是有人要動你父親背后的三皇子?！?br>棋子落定，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洛清晏指尖微顫。
父親是清流，向來不涉黨爭。但三皇子是已故孝懿皇后所出，身份尊貴，且頗有賢名。父親曾在他幼時當過兩年啟蒙師傅，這份香火情，朝野皆知。
“三皇子……”她低聲重復。
“三年前，三皇子南下治水有功，陛下龍心大悅，已有立儲之意?！鳖櫪戏蛉寺f著，又落一子，“可這儲君之位，豈是那么好坐的？大皇子是長子，外祖是鎮(zhèn)北侯；二皇子是寵妃所出，圣眷正濃。這兩位，哪個是省油的燈？”
洛清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所以，父親成了靶子。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么，而是因為他站的位置，礙了別人的路。
“那顧首輔……”她試探地問。
顧老夫人笑了：“衍之那孩子，是陛下欽點的首輔。他只忠于陛下，不涉黨爭。今日請你來，也是他的意思?！?br>洛清晏一怔。
“他說，洛小姐是明白人，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鳖櫪戏蛉藦男渲腥〕鲆环鉀]有署名的信，推到洛清晏面前，“這里面的東西，或許對你們有用。但記住——顧家從未給過你這封信，你也從未見過衍之?！?br>洛清晏接過信，觸手微涼。信封很薄，里面不過兩三張紙的厚度。
“多謝老夫人，多謝……顧首輔?！彼鹕恚嵵匾欢Y。
“別急著謝?！鳖櫪戏蛉丝粗?，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清晏，你是個聰慧孩子，但朝堂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這封信能救你父親一時，救不了一世。洛家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br>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清朗的男聲由遠及近：“祖母，孫兒來給您請安了。”
洛清晏下意識回頭。
月洞門外，一襲天青色常服的男子正邁步而入。他身形頎長，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久居高位的疏淡，可那雙眼睛——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睛望向她時，洛清晏竟有種被看穿的錯覺。
四目相對。
滿樹梨花紛紛揚揚。
顧衍之腳步微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走進來，對顧老夫人行禮：“孫兒不知祖母有客，唐突了。”
“不妨事?！鳖櫪戏蛉诵Φ?，“這是洛家大小姐，清晏。你該叫一聲世妹?！?br>顧衍之這才看向洛清晏，微微頷首：“洛小姐。”
“顧大人?！甭迩尻檀鬼€禮。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距離，可空氣里卻有種無形的張力。顧老夫人恍若未覺，自顧自擺弄棋子：“衍之來得正好，這局棋我解了半日也沒個頭緒，你來看看。”
顧衍之依言坐到棋盤另一側(cè)。
洛清晏攥緊袖中的信，正想告辭，卻聽顧衍之忽然開口：“洛小姐可會下棋？”
她一怔：“略知一二?！?br>“既是略知，不妨看看?！鳖櫻苤畧?zhí)起一枚白子，指尖瑩白，與玉石棋子幾乎同色，“這局棋，黑子看似占盡優(yōu)勢，實則已入死地。白子只需三步，便可反敗為勝?！?br>洛清晏凝神看去。
棋盤上，黑子大勢已成，將白子逼入角落?？杉毧粗?，白子雖散，卻隱隱成合圍之勢，只差一個契機——
“這里?！鳖櫻苤渥印?br>一子定乾坤。
原本必死之局，因這一子而豁然開朗。白子連成一線，反將黑子困于其中。
顧老夫人撫掌而笑：“妙！這一子落得妙！看似自斷生路，實則置之死地而后生?！?br>顧衍之卻看向洛清晏：“洛小姐以為呢？”
洛清晏沉默片刻，緩緩道：“顧大人此子，看似解了白子之困，卻也暴露了中腹空當。若黑子不回防，而是直取中腹，白子仍是必敗。”
顧衍之眉梢微揚。
“所以，”洛清晏抬起眼，直視他，“這局棋的關鍵，不在于一子之得失，而在于執(zhí)棋之人敢不敢賭——賭對方會按自己預想的走。”
四目再度相對。
梨花簌簌落下，有幾瓣沾在顧衍之肩頭。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那張清冷的面容瞬間生動了幾分。
“洛小姐高見?！彼f，“那依你之見，白子下一步，該如何走？”
洛清晏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棋盤，又看看袖中那封薄薄的信，最后望向窗外。
春日漸暮，天邊晚霞如血。
“白子已無路可退，”她輕輕地說，“唯有一條路可走。”
“什么路？”
“掀了這棋盤?！?br>顧衍之眸色驟深。
顧老夫人執(zhí)棋的手停在半空。
滿院寂靜，只有風吹梨花的聲音。
許久，顧衍之低低笑出聲來。他起身，走到洛清晏面前，微微俯身——這個距離已近得有些逾矩，洛清晏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香。
“洛小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兩人可聞，“那封信的第三頁，有一行小字，需用燭火烘烤方顯。記住，看過即毀。”
洛清晏心頭劇震。
他還知道什么？他到底在**么局？顧家在這件事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無數(shù)疑問涌上心頭，可她最終只是后退半步，斂衽一禮：“多謝顧大人提點。時辰不早，清晏該回去了?！?br>“我送你。”
“不敢勞煩。”
“應該的?！鳖櫻苤炎叩剿韨?cè)，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疏淡，“畢竟，洛家與顧家是世交。如今洛伯父蒙難，顧家若連這點禮數(shù)都不盡，豈不讓人寒心？”
話是說給旁人聽的。
可洛清晏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在告訴她，至少在明面上，顧家會是洛家的倚仗。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又很快分開。
行至二門，顧衍之忽然停下腳步。
“洛小姐?！?br>“顧大人請講?！?br>“今日之后，會有更多人盯著洛家。你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要三思?！彼D了頓，補充道，“包括你來顧府這件事?！?br>洛清晏抬眸看他。
暮色中，男子的側(cè)臉線條明晰，神情平靜無波?？伤f不上來為什么，就是覺得，這個人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顧大人的教誨，清晏記下了?！彼⑽⑶飞?，“只是清晏也有一問，不知當講不當講?！?br>“請說。”
“顧大人今日援手，是念在兩家世交，還是……”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另有所圖？”
顧衍之笑了。
那是洛清晏今日見他第二次笑，卻比第一次更難以捉摸。
“洛小姐覺得呢？”他不答反問。
洛清晏沒有回答。她只是又行了一禮，轉(zhuǎn)身走向那頂青布小轎。
轎簾落下前，她聽見顧衍之的聲音隨風傳來，很輕，卻很清晰：
“這局棋，我賭白子贏?！?br>轎子起行，漸行漸遠。
顧衍之站在原地，看著那頂小轎消失在長街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公子，”暗處走出一個灰衣人，低聲稟報，“三皇子那邊遞了話，想請您過府一敘?！?br>“回絕?！鳖櫻苤?，“就說我祖母身體不適，需在府中侍疾?！?br>“可三皇子那邊……”
“告訴三皇子，”顧衍之轉(zhuǎn)身往回走，衣袂拂過青石板，帶起幾片落花，“想贏棋，先要學會舍子。舍不得一個老師，如何保得住滿盤？”
灰衣人躬身應是，悄無聲息地退下。
顧衍之獨自走在回廊里，指尖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扳指。
洛清晏。
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原以為只是洛家一個讀過些書、有些膽識的閨閣女子。可今日一見——
掀了棋盤？
有意思。
他抬起頭，望向洛府的方向。暮色四合，那座百年府邸的輪廓在夕陽中模糊不清，像是暴風雨前最后的海市蜃樓。
而此時，洛府內(nèi)院。
洛清晏屏退左右，獨自坐在妝臺前，拆開了那封沒有署名的信。
前兩頁是幾位涉案官員的供詞抄錄，筆跡凌亂，顯然是在極度驚恐下寫就?？蛇@些供詞漏洞百出，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屈打成招。
她按照顧衍之所說，將第三頁湊近燭火。
微弱的暖意烘烤下，一行娟秀的小字緩緩浮現(xiàn)——
“主謀非大皇子，非二皇子。真相在已故孝懿皇后，在十八年前的舊案。勿查，速離?！?br>洛清晏手一顫，信紙險些落入燭火。
孝懿皇后，三皇子生母，十八年前病逝。
舊案？
什么舊案？
她猛地吹滅蠟燭，將信紙緊緊攥在手心。紙張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可這疼，遠不及心底翻涌的寒意。
原來，洛家卷入的，從來不是什么科舉舞弊。
而是一場十八年前就布下的，滔天殺局。
窗外，夜色如墨，吞沒了最后一絲天光。
遠處隱隱傳來雷聲。
要變天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