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guī)腿A遠案打了七年官司，從未敗訴。
孫亦銘卻當著客戶的面說我泄密，把我掃地出門。
一個月后，律所拿著30%股份求我回去。
我只說了一句話：“可以談,但我有三個條件?！?br>1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我正在給江董講二審的上訴策略。
孫亦銘進來，西裝筆挺，臉上掛著職業(yè)性的微笑，在江董對面坐下來。
“方律師，麻煩你把上周跟對方律師溝通的記錄拿出來，我需要看一下?！?br>我停下來，看著他。
“什么記錄？”
“你上周二跟對方律師李明見面，談了什么，我需要知道具體內(nèi)容?！睂O亦銘的聲音很平，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讓我心里一緊。
江董放下茶杯，目光在我和孫亦銘之間移動。
“那是正常的庭前溝通，雙方律師見面交換意見，這是慣例?！?br>“慣例？”孫亦銘往前傾了傾身子，“方律師，華遠是我們最重要的客戶，任何涉及案件策略的溝通都應該事先報備。
你私下跟對方見面，有沒有考慮過可能泄露客戶的商業(yè)機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江董的表情變了，不是明顯的憤怒，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信任開始松動。
我看著孫亦銘，他還是那副表情，禮貌，克制，像是在處理一件必須處理的麻煩事。
“我沒有泄露任何信息。”
“那你們談了什么？”
“對方想了解我們的上訴理由，我只是聽他說，沒有透露我們的策略。”
孫亦銘笑了一下，那種笑沒有到達眼睛，“方律師，你在這行干了七年，應該知道什么叫避嫌?，F(xiàn)在客戶坐在這里，我需要你給一個解釋。
為什么要私下接觸對方律師，為什么不提前報備。”
我明白了。
這不是在問我做了什么，是在當著江董的面給我定性。
江董重新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我準備的訴訟方案上，但我知道他現(xiàn)在看不進去任何字。
“案件材料都在這里?！蔽艺酒饋?，把文件夾推到江董面前，“從一審到現(xiàn)在的所有記錄，包括我跟對方律師的溝通內(nèi)容，都有書面記錄。您可以隨時核查，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找我?！?br>說完我看了孫亦銘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方律師?！睂O亦銘叫住我，聲音還是很平，“我希望你理解，這是為了保護客戶的利益，也是保護你?！?br>我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孫亦銘開始說話，語氣變得溫和，帶著安撫的意味。
走廊里掛著律所簡介，上面有我的照片，訴訟部資深律師，七年無敗訴記錄。
那個“七年”現(xiàn)在看起來像個笑話。
2
三天后，HR叫我去辦公室。
陳HR坐在我對面，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方律師，這是律所擬定的離職協(xié)議，麻煩你看一下。”
我拿起協(xié)議，翻到最后一頁。
八萬。
“補償標準是按照勞動法的最低要求計算的?！标怘R說，聲音很平穩(wěn)，“考慮到您在律所工作了七年，我們已經(jīng)盡量從優(yōu)處理?！?br>我把協(xié)議放下來。
“為什么？”
陳HR頓了一下，“方律師，有些事情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孫合伙人的意思，是希望您能配合一點，對雙方都好。”
“我問的是為什么要讓我離職。”
陳HR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重新把協(xié)議推過來一點，“這是律所管理層的決定，我只是負責執(zhí)行。方律師，我建議您看一下協(xié)議內(nèi)容，如果沒有問題的話，今天就可以簽?！?br>我拿起筆，翻到最后一頁，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很穩(wěn)，比我預想的穩(wěn)。
陳HR接過協(xié)議，檢查了一遍，點了點頭，“您的最后工作日是本周五，這幾天可以安排一下交接事宜?！?br>“知道了?！?br>我站起來走向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她在身后說了一句話。
“方律師，辛苦這些年了。”
我沒有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七年，月薪三萬五，走的時候拿八萬。
孫亦銘上個月剛從客戶那里拿到的那筆咨詢費是一百二十萬，分給訴訟部的獎金我一分沒見到。
現(xiàn)在離職補償是八萬。
3
我花了一周時間做交接。
這是我主動提出的，陳HR那邊明顯松了口氣，回復郵件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我每天早上八點到辦公室，晚上七點離開，跟平時沒有區(qū)別。只是做的事情不一樣了。
我把七年的東西一樣一樣整理出來。
第一本是訴訟策略庫。兩百三十七個案子，每一個都有復盤記錄。從立案到判決，哪些地方做對了，哪些地方可以優(yōu)化，對方律師用了什么策略，法官的判案傾向是什么。
第二本是判例檢索系統(tǒng)。我按案由分類，把常用的判例整理出來，標注了適用場景和引用要點。商事合同**、股權轉讓爭議、不正當競爭、知識產(chǎn)權侵權，每一類都有至少二十個典型判例。
這些判例不是隨便找的，是我這些年一個一個篩出來的。
第三本是法官溝通要點。這本最薄，但最有用。
里面記錄了本市三個**、十五個庭室、四十二個法官的判案風格。哪個法官注重程序，哪個法官看重實質(zhì)公平，哪個法官喜歡調(diào)解，哪個法官傾向于支持原告，每一個都有標注。
這些不是從書上能查到的，是我一次一次**觀察出來的，一次一次跟法官溝通總結出來的。
三本冊子摞起來，有一個拳頭厚。
我在最上面附了一張紙，寫了接手律師需要注意的事項，逐條列出。
最后一條我停了一下，寫道:華遠集團案二審**時間11月18日，一審判決書第17頁存在程序瑕疵(未充分聽取我方關于證據(jù)三性的質(zhì)證意見)，此處可作為上訴突破口，務必在**前準備相關判例支持，建議引用最高院2019年第23號指導性案例。
寫完，我檢查了一遍三本冊子，確認沒有遺漏，重新放好。
接手的律師叫鄭律航，是孫亦銘上個月從另一家所挖來的。
他來交接那天，帶著助理，進門先打量了一圈我的辦公室，然后坐下來。
我把三本冊子遞過去。
“這是我這七年整理的一些材料，案件策略、判例檢索、法官溝通要點，都在里面了?！?br>鄭律航接過來，翻了翻第一本的封面，然后把冊子放在旁邊。
“方律師，說實話，這些東西我可能用不上。”他的語氣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我有自己的工作方法，而且每個律師的風格不一樣，你的經(jīng)驗對我來說可能不太適用。”
我點了點頭，“那也留著備查，萬一需要的時候可以翻一翻?！?br>鄭律航笑了一下，沒有接話，轉而問起了案件交接的流程。
我?guī)^了一遍手頭的案子，重點案件的進展，證據(jù)材料放在哪里，客戶的****，每一項都說得很清楚。
說到華遠案的時候，我多說了幾句。
“這個案子比較復雜，客戶那邊的期望值也高，江董是個很謹慎的人，他對案件進展的掌控欲很強，建議每周至少跟他溝通一次?！?br>“明白，我會注意的?！?br>“另外，二審的關鍵在于——”
“方律師，”鄭律航打斷我，語氣還是很客氣，“這些具體的策略問題，我接手之后會重新評估。您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我停下來，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坦然，沒有任何不耐煩，就是那種禮貌的、職業(yè)的距離感。
“好，那就這樣，有問題隨時聯(lián)系我。”
“好的，謝謝方律師。”
周五下午，我最后一次在辦公室站定，把私人物品裝進紙箱。幾本專業(yè)書，一個馬克杯，一盆快死掉的綠蘿。
東西不多，一個紙箱就裝完了。
我把那三本冊子放在鄭律航的辦公桌上，檢查了一遍，確認都在。
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人都下班了。
路過訴訟部的時候，有幾個同事還在加班，看見我，抬起頭，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說了句“保重”。
我點了點頭，繼續(xù)往前走。
老張還在前臺，看見我，站起來，看了看我手里的紙箱，最后說了句“辛苦了這些年”。
我說“您也保重”，走出大樓。
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亮起來，風比上次小了一點。
我往地鐵站走。
那條備注還在第三本冊子的最后一頁，壓在鄭律航的桌上，安靜地等著。
4
鄭律航接手的第一周，我已經(jīng)不在律所了。
我現(xiàn)在在林城做合伙人，精品所，只有八個律師，專做商事訴訟。老板姓林，五十多歲，挖我過來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你來，股份給你20%，案子你自己挑。”
我答應了。
入職第三天，之前的助理小趙給我發(fā)微信。
華遠案二審**了。鄭律師改了策略，放棄了我之前說的那個程序瑕疵，用新的角度切入。
當庭宣判，敗訴。
兩天后，她又發(fā)來消息。江董直接給孫合伙人打電話，在電話里發(fā)了很大的火。說當初選律所就是看中我對案件的把握，現(xiàn)在結果跟承諾的完全不一樣。
第三天，又有兩個客戶發(fā)函終止委托。一個是做供應鏈金融的王總，一個是醫(yī)療器械公司的**，都是我之前負責的客戶。
合伙人開會開了一下午。財務拿來三個月的業(yè)績對比表，這個月的營收比我在的時候少了四十個點。
我把跟小趙的聊天記錄清空，把她的微信設置成了免打擾。
那些事跟我沒關系了。
5
華遠集團的函件是在鄭律航敗訴后的第五天送到律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