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上班遇王二------------------------------------------，那這一天，就是我徹底滑向深淵前，最后一段還算完整、還算有家的日子?，F(xiàn)在回頭看，那天的陽光、飯菜香、老婆的嘮叨、女兒的笑聲，每一樣都像一把溫柔的刀，在我后來狼狽不堪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割著我的心。，在城郊的機械廠上班，一干就是好多年。崗位普通、工資普通、人更普通，扔進人堆里瞬間就找不到的那種。沒有學歷，沒有手藝，沒有人脈，更沒有什么闖勁，年輕的時候還想著掙大錢、出人頭地，可隨著年齡一點點往上走，棱角被磨平，心氣被磨沒，剩下的只有渾渾噩噩、得過且過，混一天是一天，混到發(fā)工資，混到月底，混到退休。，我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窗簾縫里透進淡淡的光。身邊的老婆已經(jīng)醒了，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怕吵醒我，也怕吵醒還在睡覺的女兒。我翻了個身，瞇著眼看著她的背影，頭發(fā)隨意挽著，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睡衣，背影不算年輕，卻讓我覺得踏實。，沒有轟轟烈烈，沒有浪漫驚喜，從年輕時候的清貧，一直過到現(xiàn)在的清貧。她跟著我，沒享過一天福，沒穿過幾件像樣的衣服，沒背過一個貴點的包，可就算這樣，她也從來沒有真的拋下這個家走掉。，可這份感激，又常常被生活的窘迫壓得喘不過氣?！靶蚜?？再躺會兒吧，還早，我去做飯。”老婆回頭看了我一眼，聲音輕輕的?！班??！蔽覒?yīng)了一聲，卻沒再睡著。，廚房里就傳來了動靜。水龍頭嘩嘩流水，菜刀切菜噠噠響，煤氣灶點火的聲音，油鍋微微冒煙的聲音。這些聲音，我聽了十幾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平淡，瑣碎，卻也是一個家最真實的溫度。，聽著廚房里的聲音，又側(cè)頭看了看旁邊小床上的女兒。，扎著馬尾，臉蛋圓圓的，睡覺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像個小大人。她是我這輩子最軟的軟肋，也是我最想拼命保護的人。我這輩子沒什么大出息，唯一的念想，就是讓她能好好讀書，別像我一樣，一輩子困在底層，累死累活掙不到幾個錢。，都快做不到了。，怕吵醒女兒，輕手輕腳走到客廳，簡單洗漱完，坐在小凳子上換工作服。那身藍色的廠服，洗得顏色都褪了，袖口磨得有些毛邊，我穿了一年又一年，舍不得扔。對我這樣的人來說，能省一分是一分?！翱爝^來吃飯吧，粥熬好了，還有咸菜和雞蛋?！崩掀哦酥霃膹N房出來。：小米粥、煮雞蛋、一碟咸菜，還有昨天剩下的饅頭。沒有豐盛的菜肴，沒有精致的擺盤，可熱氣騰騰的，吃進肚子里暖暖的。
女兒也醒了，**眼睛走出來，看到桌上的早飯，習慣性地垮了垮小臉：“媽，又是粥啊，我想吃樓下的包子?！?br>“昨天不是剛吃過嗎？湊活吃點，上學別遲到了。”老婆一邊給她盛粥，一邊輕聲勸。
“可是我想吃**子……”女兒小聲嘟囔。
我坐在一旁，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心里像被輕輕扎了一下。
一個**，幾塊錢。
對別人來說，可能連零花錢都算不上，可在我家，連天天給孩子買個包子，都要算著來。
我沒說話，默默把雞蛋剝好，放到女兒碗里：“吃吧，明天爸看看，早點起床下樓給你買?！?br>“真的？”女兒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蔽尹c點頭，心里卻一陣發(fā)酸。
我連一句肯定的承諾，都不敢說得太滿。因為我知道，我兜里那幾個錢，要留著買菜，留著交水電費，留著應(yīng)付各種不知道什么時候冒出來的開銷。
早飯吃得安安靜靜。
老婆一邊吃，一邊隨口念叨：“這個月電費又多了，物業(yè)費也該交了，你那工資什么時候發(fā)啊？手里一點余錢都沒有?！?br>“快了，就這幾天?！蔽业椭^，不敢看她的眼睛。
“快了快了，每次都快了?！彼龂@了口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在我心上，“跟著你這么多年，房子還是這么小，家具還是舊的，出門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我不圖大富大貴，可至少手里別這么緊吧……”
“我也沒辦法啊?！蔽倚÷暦瘩g，“廠里就這么多工資，我又沒別的本事?！?br>“沒本事，你倒是學點?。　崩掀怕曇羯晕⒏吡艘稽c，又立刻壓低，怕女兒聽見，“你看看你，天天下班就回家，要么坐著發(fā)呆，要么玩那個老游戲，也不想想怎么多掙點錢。都四十多的人了，再混幾年就老了，以后怎么辦？”
我不說話了。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我四十多歲了，一事無成。
年輕的時候想學點技術(shù)，怕苦怕累放棄了；想出去打工，怕離家太遠，怕不穩(wěn)定；想做點小生意，沒本錢，也沒膽子。一天天拖著，一天天耗著，總覺得明天再想，下個月再打算，結(jié)果拖著拖著，就拖到了頭發(fā)開始發(fā)白，拖到了一身煙火氣，拖到了徹底平庸，徹底認命。
我不是不想掙錢，我是太普通，太平庸，太沒用。
想得多，做得少，最后只剩下渾渾噩噩。
女兒在一旁乖乖吃飯，好像聽懂了我們的話，小聲說了一句：“爸，我們班同學都有新的文具盒，我那個都壞了……”
我心口又是一緊。
“知道了，爸發(fā)工資給你買?！蔽矣仓^皮說。
“說話算話啊?！?br>“算話。”
我嘴上答應(yīng)著，心里卻一片苦澀。一個文具盒，幾十塊錢，對我來說，都要等到發(fā)工資才能兌現(xiàn)。
吃完飯，老婆收拾碗筷，我送女兒去路口等校車。
清晨的風有點涼，我牽著女兒的手，她的小手暖暖的。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她蹦蹦跳跳地跟我說學校里的事，哪個同學調(diào)皮，哪個老師溫柔，今天要上什么課。
我聽著，心里一陣溫暖，一陣心酸。
這么好的女兒，我卻給不了她好一點的生活。
校車來了，女兒揮揮手跑上去，趴在車窗上對我笑：“爸，記得我的文具盒！”
“好?！蔽覔]揮手，直到校車走遠，看不見影子，才轉(zhuǎn)身往廠里走。
一路上，我低著頭，腳步沉重。
幸福嗎？幸福。
有老婆，有孩子，有完整的家，有熱飯熱菜，有平平淡淡的日子。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安穩(wěn)。
可這份幸福，又處處透著窮酸，透著窘迫，透著無能為力。
老婆的埋怨，不是嫌棄，是無奈。
女兒的要求，不過分，卻次次扎在我心上。
我是個男人，是家里的頂梁柱，可我這根柱子，太細，太軟，撐不起這個家想要的一點點好。
我越想心里越悶，越想越覺得自己沒用。
到了廠里，打卡，換衣服，走進熟悉的車間。
機器轟鳴，噪音刺耳，空氣中飄著機油和鐵屑的味道。我走到自己的崗位上，開始重復那些做了十幾年的動作：上料、按壓、下料、碼齊，再上料，再按壓……枯燥，機械，麻木，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身邊的工友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孩子，聊菜價，聊誰家又買了什么，聊廠里工資什么時候能漲一點。
我聽著，一句話也不想說。
心里亂糟糟的，全是早上老婆的嘆氣，女兒的眼神。
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一輩子守著這臺破機器，一輩子拿著這點死工資，一輩子讓老婆跟著受委屈，讓孩子跟著過得緊巴巴？
我不甘心，可我又沒本事改變。
一上午，就在沉悶和煎熬中過去了。
終于到了中午下班，打卡，去食堂吃飯。
廠里的食堂便宜，菜也一般，勝在省錢。我打了一份米飯，一個素菜，一個半葷菜，找了個角落坐下，低頭扒飯。飯不太熱，菜也沒什么味道，可我還是大口吃著，能省一點是一點。
吃到一半，有人在我對面坐下，笑著喊了一聲：“建軍哥，這么巧？”
我抬頭一看，愣了一下。
是王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發(fā)小。
他也在附近廠里打工，以前經(jīng)常碰到，只是這段時間沒怎么見。
我剛要打招呼，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煙上。
他手指夾著一根煙，沒點，可那煙盒我認得——芙蓉王。
那是我平時根本舍不得買的煙，對我來說，算好煙了。我平時抽的，都是幾塊錢、十塊出頭的煙，抽一口都心疼，芙蓉王逢年過節(jié)或者有事才敢買一包。
再看王二，穿的衣服也比以前精神，鞋子看著也像是牌子，說話的底氣都足了很多，整個人明顯和以前不一樣了。
“二弟？好久沒見了?！蔽曳畔驴曜?。
王二嘿嘿一笑，從煙盒里抽出一根，遞到我面前：“建軍哥，來一根。”
我下意識伸手接了過來。
煙拿在手里，質(zhì)感都不一樣，聞著味道都醇正一些。我捏著煙，有點不好意思點，又有點忍不住。
“你這……最近混得不錯啊?！蔽译S口說了一句，“都抽上芙蓉王了，以前你不都是跟我一樣，抽便宜煙嗎？”
王二給自己也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著煙圈，一臉舒坦，又帶著點神秘：“還行吧，想通了?！?br>“想通什么了？”我好奇。
“想通人生就這么回事?！彼吭谝伪成?，一副過來人的樣子，“以前我也跟你一樣，省吃儉用，累死累活，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結(jié)果呢？攢來攢去，卡里還是沒幾個錢，煙都抽不起好的，圖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話，正好戳在我最痛的地方。
“你是不是……發(fā)財了？”我壓低聲音，忍不住問，“在哪兒搞的錢？跟哥說說，帶我一個。”
我是真的羨慕，也是真的動心。
我太想找個來錢的路子了。
王二聽了，只是笑，笑得神神秘秘，搖頭晃腦，就是不說實話：“發(fā)財談不上，就是來錢比上班快?！?br>“到底干啥的？你別賣關(guān)子??！”我追問。
“說了你也別亂講?！彼笥铱戳丝?，聲音壓得更低，卻還是不說具體是什么，“反正不用出力，不耽誤上班，來得快。你就別問那么細了，知道多了沒用。”
我心里更*了：“那你倒是跟我說說啊，我也想多掙點，家里太難了?！?br>王二拍了拍我的肩膀，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點同情，又帶著一點嘲諷：“建軍哥，不是我說你，你都四十多的人了，還這么死心眼。你看看你，一輩子省省省，一輩子攢攢攢，最后呢？老婆埋怨，孩子想要點東西你都滿足不了，抽根好煙都舍不得。你圖啥？”
他頓了頓，又說：“人生一輩子，短短幾十年，該吃吃，該喝喝，有錢就花，別苦著自己。像你這樣活，多累？”
“我不是不想花，是沒錢啊?！蔽铱嘈Α?br>“沒錢就去掙?。　蓖醵硭斎?，“死守著那點死工資，一輩子都發(fā)不了財。你這人，就是太老實，太膽小，一輩子成不了大事?！?br>每一句話，都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我臉上**辣的，心里又酸又澀，又自卑，又不甘。
他說的沒錯。
我老實，我膽小，我平庸，我沒用。
我守著一份安穩(wěn)，卻守不住一家人想要的輕松日子。
我省吃儉用，卻越省越窮。
我想掙錢，卻沒有門路，沒有膽量，沒有本事。
王二又跟我閑聊了幾句，全程都是云淡風輕、大手大腳的樣子，好像錢對他來說，已經(jīng)不是什么難事。他說最近換了手機，說偶爾還出去吃頓好的，說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摳摳搜搜。
我坐在對面，默默地聽著，手里捏著那根芙蓉王，一直沒舍得點。
對比之下，我顯得那么寒酸，那么落魄，那么一事無成。
吃完飯，王二揮揮手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食堂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那幾句輕飄飄的話，像一根刺，深深扎進我心里最敏感、最自卑、最不甘的地方。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食堂，在廠區(qū)的角落站了一會兒，風一吹，腦子更亂了。
下午上班，我整個人都不在狀態(tài)，干活頻頻走神，腦子里全是王二的樣子，全是芙蓉王的煙味，全是老婆的嘆氣，女兒的文具盒。
我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覺得自己活得失敗。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打卡，出廠區(qū)，我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買菜，而是在路邊站了很久。終于還是走向了文具店，買了女兒心心念念的文具盒，買完之后鼻子有點酸，小時候我的父母可沒有虧欠過我文具盒啊，哎
夕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可我心里一片冰涼。
我這輩子，真的就要這樣一直平庸下去嗎？
一直窮下去嗎？
一直讓家人跟著我受委屈嗎？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走回家。
開門進去，老婆已經(jīng)在做飯了，女兒在寫作業(yè)。屋子里很安靜，只有油煙機輕微的響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這本是我最安心的畫面，可今天，我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好像每一處都在提醒我的無能。
“回來了？快洗手，馬上吃飯?！崩掀呕仡^說。
“嗯。”我應(yīng)了一聲，放下包，一言不發(fā)地洗手坐下。
晚飯依舊簡單，可我吃在嘴里，味同嚼蠟。
老婆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身體不舒服？”
“沒有?！蔽覔u搖頭。
“那怎么拉著個臉？”
“沒事，累了?！睂α诉@是孩子的文具盒給孩子拿過去。
我不想說，也不知道怎么說。說我羨慕發(fā)小掙了快錢？說我心里不平衡？說我恨自己沒本事？這些話，我說不出口。
草草吃完飯，我收拾了一下，就走進了小房間。
關(guān)上門，把老婆的嘮叨、女兒的安靜，都隔在外面。
我打開那臺老舊的電腦，點開了玩了十幾年的老游戲——紅警。
鼠標點擊，進入游戲，造基地，造電廠，造車廠，造兵，造坦克……屏幕里打得熱火朝天，可我眼神空洞，手指機械地點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
我從口袋里摸出中午王二給我的那根芙蓉王，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勁很足，嗆得我咳嗽了幾聲。
煙霧在小小的房間里彌漫開來，遮住了我臉上的疲憊和不甘。
我一邊玩著早就玩膩的游戲，一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腦子里一片混亂。
王二的話，一遍一遍在耳邊回響：
“攢來攢去不還是沒有錢？”
“你就是太老實，太膽小?！?br>“死守著死工資，一輩子發(fā)不了財。”
老婆的嘆氣，女兒想要文具盒的眼神，早上那幾句扎心的對話，也一起涌上來。
我今年四十二歲，平庸，普通，沒本事，沒出路。
想掙錢，沒門路。
想改變，沒膽量。
想認命，又不甘心。
我就這么坐在電腦前，一局又一局地打著紅警，一根又一根地抽著煙，渾渾噩噩，麻木空洞。
窗外的天一點點黑下來，屋子里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著我一張迷茫又痛苦的臉。
我當時還不知道，這天晚上的迷茫、不甘、被刺激出來的**，會在不久之后，把我徹底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只知道，我窮夠了，累夠了，也窩囊夠了。
我想掙錢。
我想快一點掙錢。
再不掙錢我可真的老了啊，可我會什么呢，荒廢了的青春留給我的只有無盡的混日子啊，終于還是給自己混老了啊，呵呵，此刻只剩下自嘲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