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另一人搖搖頭：“就這點事？我還以為有樂子看，原來不過如此啊?！?br>
黎扶聽到這里，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她問：“連我一起，六十六條人命......不過如此？”

那人居高臨下看著她，嗤笑一聲：“區(qū)區(qū)凡人，反正壽命短暫，幾十年彈指一揮間，都是會死的?！?br>
黎扶錯愕。

五長老清了清嗓子，正要說話，像是想到什么，疑惑：“花月、沉蕭，這兩個名字怎么這么耳熟？”

“啊！”

人群中有人想到，瞬間抬起頭，看向上首，眼神古怪。

四長老從黎扶開口，就一直黑著臉坐在上面，一言不發(fā)。

花月，四長老的小徒弟，太悟門人。

幾十年前，她帶回一個天賦異稟的道侶沉蕭，沉蕭又被三長老收入蓬萊修道，據(jù)說天資非凡，萬年難得一見。

啊這......

四長老冷笑：“你一個冤鬼，怨氣不清就敢上九霄，生前不過區(qū)區(qū)凡人，哪里需要我徒兒一個金丹真人，費盡心思對付你？”

黎扶剛想開口。

四長老繼續(xù)：“再說，即便她真做了那些事情，我徒兒行事有因有果，仙凡有別，也必定是你先招惹她。”

說完，他擺擺手：“送她離開吧?！?br>
有人上前，便要拉她離開九霄。

黎扶花了十年上來，怎么可能就這么離開？

“我所言是真是假，仙人們總有手段知曉，讓我與花月對峙，就能真相大白?！彼龗暝饋?，不肯放棄希望。

四長老眉頭皺得更緊，一臉不耐。

五長老想了想，看向他：“云梯千年來無人登上，她既然上來，要不讓花月來見一面吧，讓她死個明白？”

四長老正要開口，突然，大長老帶著三長老快步走來。

身后，赫然跟著花月與沉蕭二人。

黎扶像是察覺到什么，下意識回頭。

她本能伸手，想拉住從旁邊路過的花月。

花月手輕輕一抬。

黎扶便被扔了出去，砸在地上，眼前陣陣發(fā)黑。

花月撇撇嘴，嫌惡地甩開手上沾染的點點怨氣。

——真晦氣。

這一幕就在大殿之上，其他人卻像是沒看到一般，畢竟，是黎扶先“出手”的嘛。

五長老詫異：“大長老，你怎么將他們帶來了？難道是知道這里......”

大長老搖搖頭，神情嚴肅看向眾人：“諸位，宴會停止，都先放下手中雜事，我們要商量一件大事?！?br>
眾人疑惑。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天命之人出現(xiàn)了，正是花月、沉蕭?！?br>
轟！

大殿瞬間炸開鍋。

剛剛還在欣喜看熱鬧的長老們，全都嚴肅起來，紛紛站起，桌面上的酒水、銀魚，全都砸了一地。

“竟然是天命之人出現(xiàn)?！?br>
“修仙界的滅世之劫豈不是要來了？”

......

三長老冰冷的臉上格外凝重：

“萬年前的滅世箴言說，‘鬼煞之主降世，修仙界滅世之劫到來’，而下一句便是‘天命之人，一線生機’。

“現(xiàn)在，天命之人到來，我們懷疑鬼煞之主就要降世了！”

天命之人都出現(xiàn)了，鬼煞之主恐怕也即將降世。

滅世之劫......

快來了。

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們，頓時認真起來，個個神情嚴肅而凝重。

大長老：“走，去議事?！?br>
眾人立刻跟上。

黎扶口吐黑血，撐著艱難站起來，無力的身體搖搖晃晃，勉強站直，一雙漆黑翻涌的眼睛望著他們背影，聲音無比平靜：

“那我的事呢？”

她辛苦爬上九霄，渴求的公道呢？

“你那不過是小事，滅世箴言涉及泱泱眾生，因為你一點小事耽誤，對不得天下人嗎？”有人皺眉呵斥。

對峙也不必了，她這種小事，可不能耽誤了大事。

大長老回過頭，隨意地為今日爭辯做出結(jié)論——

“花月乃天命之人，行事必有章法，即便有些錯處，念在天命之人能救天下蒼生，也不必懲罰。

“你一個冤鬼上九霄，攀誣天命之人，但念在爬上云梯可以許一個愿望，便相互抵消，同樣不懲罰。

“你們兩清了，滅世箴言涉及鬼煞之主降世，我們還有要事，沒時間與你多說，你哪來的，回哪去吧?！?br>
說完，他一揮衣袖，大步離開。

其他長老們紛紛跟上。

都著急天命之人出現(xiàn)、鬼煞之主即將降世，誰有空聽一個冤鬼伸冤？

還是螻蟻狀告修仙者。

說得難聽一點，他們都是修仙者，只聽有凡人狀告修仙者，他們就已經(jīng)很是不快。

沉蕭落后幾步。

他回頭看向她，半晌，輕聲開口：“冤鬼滯留忘川太久，沾上太多怨氣后就入不了輪回，你已經(jīng)死了三十三年，盡快去入輪回吧。”

黎扶沒說話。

沉蕭又道：“快走吧，別在這里惹長老們不快。”

黎扶終于抬起頭，眼眶漆黑，深不見底，一字一句：“為什么？殺我親友、虐我、害我，就是應該？我狀告修仙者，就是錯？”

憑什么？

又哪里能兩清？！

沉蕭做過凡人，他來告訴她——為什么？

黎扶死死盯著他，要一個答案。

沉蕭垂下眼眸，緩緩開口：

“仙凡有別?！?br>
黎扶笑了，笑得眼眶**。

好一個仙凡有別！

哪里有什么道理，仙人們就是道理?。?br>
“蕭郎，你和她廢話什么？”花月蹙著眉走回來，有些不快，“快點，長老們等我們呢?！?br>
說完，她拉著沉蕭離開。

黎扶望著他們的背影，不再開口。

花月回頭看向她，對上她的視線，輕嗤一聲，手抬起一揮，眼神漠視又無盡嘲諷，彷佛在說——

我就是故意的，你一個凡人，能奈我何？

仙凡有別，這就是規(guī)矩。

黎扶只覺得身體一輕，便從大殿往外飛去。

她像是垃圾，輕輕松松被扔出九霄。

不再掙扎，更不再爭辯，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這些人背影，盯著繁華昌盛的九霄，瞳孔中，竟隱隱泛起紅色。

*

黎扶睜開眼睛時，她已經(jīng)回到忘川。

男人攪動著孟婆湯，挑眉：“醒了？今日要不是我及時在云梯接到你，你已經(jīng)被颶風攪碎了?！?br>
黎扶撐著地，緩緩坐起來，她張了張嘴，聲音嘶?。骸岸嘀x?！?br>
“你怎么會被扔下來？要到公道沒？”那人好奇。

黎扶眼神一沉，搖頭：“那里沒有公道，那是天下最不講道理的地方?！?br>
修仙者的地盤，比凡人還不講道理，只有涉及他們自身利益與安危，才能讓他們側(cè)目。

男人輕嗤一聲，似乎并不意外。

他舀出一碗黑乎乎的孟婆湯，問她：“那現(xiàn)在呢？你要不要喝一碗，投胎去，下輩子做個修仙者，別當凡人了?！?br>
黎扶卻問他：“這世間只有修仙者才有毀**地的力量嗎？”

男人瞇起眼睛看向她，嘖了聲：“當然不，修仙者是修靈氣的?！?br>
他指著忘川翻涌的怨氣，“還有一身怨氣的怨鬼存在，他們是怨氣化身，代表著災難與不祥，修仙者人人得而誅之。”

黎扶看向忘川。

她笑了，笑著走入忘川，“多謝?！?br>
前塵不可能盡消，恨不平，怨不盡，如何投胎？

男人在后面喊道：“你不尋公道了？”

“這世間沒有公道，他們凌駕在所有人之上，汲取著凡人的血肉，卻高高在上地說著仙凡有別，說著他們的道理與因果?！?br>
黎扶重新走入忘川，一字一句：“我找別人要不到公道?！?br>
她徹底沉入忘川之中，水面不起波瀾。

男人搖搖頭，忘川又多了一個怨鬼，他收回視線，正要轉(zhuǎn)身離開。

“轟——”

突然，天象驟變。

天雷憑空炸響，忘川之水劇烈翻涌，無數(shù)冤魂嘶吼叫囂，天下的怨氣朝著忘川匯集，如同一條條黑色的巨龍奔騰而來。

整個忘川都被黑氣籠罩，沉睡的怨鬼睜開眼睛，放肆叫囂。

六道巨變！

男人瞳孔一縮，不可置信地抬頭，上空怨氣幾乎凝結(jié)成型，他猛地扎入忘川，盯著黑氣中心的女人。

那些怨氣圍著她翻涌，靈魂變得漆黑，由怨氣組成的忘川正在激烈動蕩，怨鬼叫囂不止。

天與地之間，彌漫著不祥的氣息。

他呼吸急促，問她：

“你要做什么？！”

*

九霄。

三長老難得露出一個笑容：“正因為是天命之人，所以不過幾十載，沉蕭就能修得金丹，成為萬年難得一見的天才?！?br>
大長老有些羨慕。

雖然他是大長老，但他是佛陽派的人，這蓬萊不聲不響，竟然收了一個天命之人，何等榮耀？

再看四長老同樣笑瞇起眼睛，太悟門也有一個天命之人呢。

想了想，他說：“天命之人至關(guān)重要，雖是你們的徒兒，卻也當慎重對待，以后就住在九霄，各大宗門提供資源供他們修煉，早日大成?！?br>
聞言，花月一喜。

沉蕭點點頭。

有整個修仙界資源，修煉起來就更事半功倍。

有人心存僥幸：“都一萬年了，也沒什么滅世之劫，也許——”

“轟！”

九霄突然搖晃，桌案上的酒水撒了一地，蟠桃滾落，滑入云中。

周圍響起無數(shù)驚呼之聲，不少人站不穩(wěn)。

發(fā)生了什么？！

眾人一愣，隨即面色大變。

大長老消失在原地，其他人紛紛跟上。

“怎么了？”花月不解。

沉蕭搖搖頭，面色凝重：“出事了，先跟上去看看。”

一行人趕到九霄之巔。

果然，那矗立萬年、寫著箴言的石碑上，驟然裂出一條縫，黑氣纏繞，鬼影重重，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

眾人脊背發(fā)寒。

滿臉慈悲仁愛的大長老早已變了臉，驚恐出聲——

“鬼煞之主降世，滅世之劫來了！”

*

忘川。

黎扶倏地睜開眼睛。

漆黑的瞳孔變得猩紅，周圍怨鬼叫囂，忘川翻涌，濃郁的怨氣震蕩開。

要做什么？

“我要給自己一個公道?！?br>
她看向眼前之人，猩紅的眼睛無波無瀾，每一個字，都引著無數(shù)怨氣沖入身體，灌入五臟六腑，聲音平靜：

“我要......九霄墜落，仙凡無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