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琴與星光------------------------------------------，北京的天空變得高遠而清澈。，大院里組織了一次集體勞動——為過冬儲備白菜。這是每年秋天的固定項目，家家戶戶都要參與。菜站運來了小山似的白菜，堆在操場上，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菜葉的清新氣息。，任務是把白菜外層的爛葉剝掉，在公用水管下沖洗干凈，然后搬到晾曬架上。工作單調(diào)，但人多熱鬧。婦女們一邊干活一邊拉家常，孩子們在白菜堆間追逐嬉戲，整個操場喧騰著市井的生氣?！跋南?，你看那邊。”沈悅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夏，朝不遠處努努嘴。。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結(jié)實的手臂線條。一摞白菜在他懷里穩(wěn)穩(wěn)當當，走起路來步伐穩(wěn)健?！奥犝f他干活可賣力了，昨天一個人搬了三十多棵?！鄙驉倝旱吐曇簦巴醢⒁趟齻兌荚诳?，說顧參謀家這孩子真不錯，又能讀書又能干活?！?，只是低頭認真地剝著菜葉。她的手指靈巧，一旋一扯，爛葉子就脫落下來，露出里面嫩白的菜幫。水很涼，沖一會兒手指就凍得發(fā)麻，她時不時把手放到嘴邊呵氣取暖。。大家三三兩兩地散開，找地方坐下喝水休息。林夏找了棵槐樹下的石凳，從布袋里掏出水壺。剛喝了一口，就聽見腳步聲走近。“這兒有人嗎？”，手里也拿著個軍用水壺。他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光。“沒、沒人?！绷窒耐赃吪擦伺?。，擰開水壺喝了幾大口。喉結(jié)上下滑動，林夏趕緊移開視線，臉有些發(fā)熱?！袄蹎幔俊鳖櫛背絾?，用袖子擦了擦汗?！斑€好?！绷窒恼f，“手有點冷?！?，沒說什么，起身離開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手里拿著兩個烤紅薯，用舊報紙包著，還冒著熱氣。
“食堂剛發(fā)的，一人一個?！彼汛蟮哪莻€遞給林夏，“熱的，暖暖手?！?br>紅薯很燙，捧在手心里，溫暖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林夏小口小口地吃著，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好吃嗎？”顧北辰問，他自己那個還沒動。
“嗯?！绷窒狞c頭，“很甜。”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吃紅薯。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遠處傳來人們的說笑聲，孩子們追逐打鬧的歡叫，還有食堂大喇叭里播放的《東方紅》。
“你下周六還去圖書館嗎？”顧北辰忽然問。
“去?！绷窒恼f，“我要還書，再借兩本新的?！?br>“我也去?！鳖櫛背秸f，頓了頓，“我想借本詩集，你有什么推薦嗎？”
林夏想了想：“《**烈士詩抄》不錯，還有《**歌謠》。如果要看古典的，可以看《唐詩三百首》，不過……”她停住了，想起父親的話。
“不過要注意影響?！鳖櫛背浇舆^她的話，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但我爸說，真正的戰(zhàn)士既要懂**，也要有文化。唐詩宋詞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可以看，但要帶著批判的眼光看?！?br>這話讓林夏有些驚訝。她父親雖然也讀書，但從不公開說這樣的話。
“**爸……很開明。”她說。
顧北辰的笑容淡了些：“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媽是中學語文老師，家里很多書。小時候，我爸經(jīng)常聽我媽讀詩，還學著寫過幾首?！彼ｎD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后來運動開始，我媽把很多書都燒了。我爸也沒再提過詩?！?br>氣氛忽然有些沉重。林夏不知該說什么，只是小口吃著紅薯。甜味在嘴里，心里卻泛起一絲苦澀。
“對不起，”顧北辰說，“我不該說這些。”
“沒關系?！绷窒妮p聲說，“我……我爸媽也燒過書。有一本《紅樓夢》，是我姥姥留下的，我媽藏了好久，最后還是燒了。燒的時候她哭了?！?br>顧北辰轉(zhuǎn)頭看她。少女的側(cè)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手指還握著那個烤紅薯，指尖凍出的紅色還沒完全褪去。
“林夏，”他說，“如果你還想寫詩，就繼續(xù)寫。有些東西，留在心里，燒不掉的?！?br>林夏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而認真，沒有敷衍，沒有客套，只有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真誠。
“嗯?！彼c頭，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哨聲又響了，休息時間結(jié)束。兩人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重新回到各自的崗位上。顧北辰去搬白菜，林夏繼續(xù)清洗。他們沒有再說話，但偶爾目光相遇時，會不自覺地微笑一下。
沈悅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湊到林夏耳邊：“剛才聊什么呢？看你們說得挺投機?！?br>“沒聊什么?！绷窒哪樢粺?，“就說了說圖書館的事?！?br>“哦——”沈悅拖長了聲音，眼睛彎成月牙，“圖書館啊。那地方真好，又安靜，又能‘偶遇’?！?br>“你再胡說！”林夏作勢要打她，沈悅笑著跑開了。
白菜在陽光下散發(fā)出清新的氣息。林夏繼續(xù)剝著菜葉，手指浸在冷水里，卻覺得沒有那么冷了。掌心里還殘留著紅薯的溫度，心里也暖洋洋的。
周六下午，林夏如約來到圖書館。
這次她帶了筆記本，還有那支用了三年的鋼筆——筆帽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筆尖也有些禿了，但她舍不得換。這是她考上初中時父親送的禮物，筆桿上還刻著一個“林”字。
顧北辰已經(jīng)在了，還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他面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書，林夏走近了才看清，是《***選集》**卷。
“來啦?！鳖櫛背教痤^，眼里有笑意。
林夏在他對面坐下，從布袋里拿出要還的書，又拿出筆記本，想了想，又拿出一本用牛皮紙包了書皮的書——那是她從母親衣柜深處翻出來的《宋詞選》，缺了封面和封底，但內(nèi)頁完整。她小心地翻開，找到折了角的那一頁，推過去。
“這首不錯?！彼p聲說。
顧北辰接過來看。那是蘇軾的《水調(diào)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zhuǎn)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他看得很慢，手指輕輕劃過那些豎排的繁體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泛黃的書頁上，那些千年前的文字仿佛在發(fā)光。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鳖櫛背捷p聲念出這句，抬起頭，“寫得好。一千年前的人，和我們現(xiàn)在的心情，也沒什么不同。”
“我媽媽說，好的詩詞能穿越時間?！绷窒恼f，“不管過去多少年，只要人還有悲歡離合，這些句子就永遠有人懂?！?br>顧北辰點點頭，把書輕輕推回來：“謝謝。這首詩……很好?！?br>“你可以抄下來。”林夏說，“我這里還有紙。”
她從筆記本里撕下一張空白頁，又遞過自己的鋼筆。顧北辰接過來，開始認真地抄寫。他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很端正。林夏看著他寫字的樣子，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字如其人。
“你字寫得真好?！彼f。
“我爸教的?！鳖櫛背?jīng)]抬頭，繼續(xù)寫著，“他說字是一個人的門面，字寫端正了，做人也不能歪?！?br>“**爸對你要求很嚴？”
“嗯。他是**，習慣了紀律?！鳖櫛背綄懲曜詈笠粋€字，放下筆，吹了吹未干的墨跡，“不過他對我也很好。小時候我生病，他整夜不睡守著我。我媽說，他帶兵時嚴厲，回家對我卻舍不得說重話。”
“**媽……”林夏猶豫了一下，“你很想她吧？”
顧北辰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望向窗外。銀杏葉已經(jīng)開始落了，金黃的葉子在風中打著旋兒，像一只只蝴蝶。
“想?！彼f，聲音很輕，“每天晚上都想。想她做的***，想她念詩的聲音，想她叫我‘辰辰’的樣子?！彼D(zhuǎn)過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澀，“但我不能常寫信。我爸說，現(xiàn)在情況復雜，信寫多了，對誰都不好。”
林夏心里一緊。她聽說過一些事，大院里有幾戶人家，因為信件往來出了問題。但她沒想到，連父子、母子之間寫信都要這么小心。
“不過還好，”顧北辰又說，語氣輕松了些，“我爸答應我，明年夏天帶我去看我媽。南京的夏天很熱，但有梧桐樹，走在街上，到處都是樹蔭。”
“那很好?！绷窒恼f，心里為他高興。
“你呢？”顧北辰問，“**媽對你嚴格嗎？”
“我爸話不多，但很疼我。我媽……”林夏想起母親深夜在燈下為她縫補衣服的樣子，心里一暖，“我媽很辛苦，白天在服裝廠上班，晚上還要做家務。但她從不抱怨，總說現(xiàn)在的日子比從前好多了?！?br>“**媽是做什么工作的？”
“裁剪工。她手可巧了，一塊布在她手里，幾下就能變成一件衣服。”林夏說著，眼里有光，“我小時候的衣服都是她做的，雖然布料普通，但樣式好看。沈悅可羨慕了，老讓**媽照著做。”
顧北辰笑了：“那真好。我媽手笨，不會做衣服。我小時候的衣服都是買的，或者改我爸的舊軍裝?！?br>兩人就這樣聊著，從家庭到學校，從喜歡的書到愛吃的菜，從童年的趣事到未來的夢想。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窗外的陽光從明亮變得柔和，又從柔和變成金黃。
“我以后想當兵?！鳖櫛背秸f，聲音很堅定，“像我爸那樣，保家衛(wèi)國。”
“我想當老師?！绷窒恼f，“教語文，教孩子們讀書寫字，教他們……詩。”
她說“詩”這個字時，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顧北辰看著她，少女的眼睛在夕陽的余暉中閃閃發(fā)亮，那里有一種清澈而堅定的東西。
“你會是個好老師?！彼f。
“你也一定會是個好**?！绷窒恼f。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有鼓勵，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
樓下傳來老張頭的聲音：“閉館了閉館了！兩個小同志，該回家吃飯了！”
兩人這才驚覺，一下午就這樣過去了。他們趕緊收拾東西，一前一后地下樓。老張頭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臉上的皺紋擠出一個慈祥的笑。
“年輕人，多讀書好，多讀書好。”他一邊鎖門一邊念叨，“我們年輕時候，想讀書還沒得讀呢?！?br>走出圖書館，夕陽把整個大院染成了金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空氣里彌漫著飯菜的香氣。遠處傳來母親們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此起彼伏，溫暖而熱鬧。
走到分岔路口，顧北辰忽然說：“對了，你上次說想學口琴？”
林夏一愣，點點頭：“嗯，但只是隨便說說……”
“我可以教你?！鳖櫛背秸f，很認真，“如果你真想學的話?！?br>“我……我沒有口琴?！绷窒恼f，心里有些雀躍，又有些緊張。
“先用我的。學會了，再讓**給你買?！鳖櫛背秸f，“明天下午，小操場后面那棵老槐樹下，三點，怎么樣？”
林夏的心跳快了幾拍。她點點頭：“好。”
“那明天見。”顧北辰笑了，朝她揮揮手，轉(zhuǎn)身朝三號樓走去。
林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懷里抱著書，筆記本里夾著顧北辰抄的那首《水調(diào)歌頭》，墨跡應該已經(jīng)干了，淡淡的墨香混合著舊紙張的味道，很好聞。
她慢慢往家走，腳步輕快。忽然想起什么，從筆記本里抽出那張紙，借著最后的天光看上面的字。顧北辰的字跡工整有力，最后一筆的“娟”字收得特別漂亮。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彼p聲念出最后一句，把紙小心地夾回本子里，緊緊抱在胸前。
星期天下午兩點五十，林夏就來到了老槐樹下。
這是大院最偏僻的角落，平時很少有人來?；睒浜芾狭耍瑯涓梢獌蓚€人才能合抱，樹冠如蓋，投下一**陰涼。樹下有塊平整的大石頭，不知是誰搬來的，成了天然的凳子。
林夏在石頭上坐下，從布袋里掏出《唐詩三百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時不時抬頭看路，心跳得有點快，手心微微出汗。
兩點五十五，遠處傳來口琴聲。是《紅梅贊》，悠揚的旋律在午后的陽光中飄蕩。林夏抬起頭，看見顧北辰從小路那頭走來，白襯衫，軍綠褲，口琴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
“來這么早?！鳖櫛背皆谒磉呑?，很自然地把口琴遞過來，“給，先看看。”
口琴是嶄新的，銀色的外殼，上面有細密的花紋。林夏小心地接過來，沉甸甸的，帶著顧北辰的體溫。
“這是我爸給我的生日禮物。”顧北辰說，“德國造的，音色好。你先用這個學，等學會了，讓**給你買個便宜的練習琴?！?br>林夏點點頭，把口琴舉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么做。
“來，我教你?！鳖櫛背娇拷?，指了指口琴上的孔，“這是中音區(qū)，從左邊數(shù)，1、2、3是do、re、mi……”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溫和，很有耐心。林夏按照他說的，試著吹了一下，發(fā)出“噗”的一聲怪響。
“別急，慢慢來?！鳖櫛背叫α?，“剛開始都這樣。你看，嘴唇要這樣，輕輕**，不要用力……”
他做示范，修長的手指按在口琴上，嘴唇輕輕抿住。旋律流淌出來，是簡單的《東方紅》。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扇形的陰影。
林夏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吹。第一個音出來了，雖然有點飄，但確實是“do”。她眼睛一亮，又試了第二個音，第三個音……斷斷續(xù)續(xù)的，但能聽出是《東方紅》的調(diào)子。
“對，就是這樣！”顧北辰鼓勵道，“你學得真快?！?br>林夏臉一紅，繼續(xù)練習。漸漸地，她能吹出完整的句子了，雖然還不太連貫，但已經(jīng)像模像樣。顧北辰在一旁輕輕打著拍子，偶爾糾正她的指法。
時間在琴聲中悄悄流逝。陽光從樹梢移到樹干，又從樹干移到地面。遠處的操場上傳來孩子們踢球的聲音，誰家的收音機在播新聞，更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
“休息會兒吧?！鳖櫛背秸f，從挎包里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遞給林夏，“喝水?！?br>林夏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溫的，帶著淡淡的***香。
“你泡了花茶？”
“嗯，我爸說秋天干燥，喝點花茶潤肺?！鳖櫛背阶约阂埠攘艘豢冢澳闵ぷ佣即蹈闪??！?br>林夏這才覺得喉嚨確實有點干。她又喝了幾口，把水壺還回去。兩人的手指不經(jīng)意間碰了一下，都很快縮回去。
“你……經(jīng)常在這兒吹口琴嗎？”林夏問，試圖打破這微妙的尷尬。
“嗯。這兒安靜，沒人打擾?！鳖櫛背秸f，目光落在遠處，“有時候晚上也來，看星星。這里的星星比城里清楚。”
“我也喜歡看星星?！绷窒恼f，“小時候，我爸爸常帶我在房頂上看。他教我認北斗七星，認牛郎織女，還給我講嫦娥奔月的故事?！?br>“我爸也教過我認星星。”顧北辰說，“他說，**要會看星星辨方向。北斗七星永遠在北方，找到它，就不會迷路?！?br>“所以你的名字叫北辰？”
“嗯。我爸說，希望我像北極星一樣，永遠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鳖櫛背筋D了頓，聲音低了些，“但我有時候也會迷路。不知道該怎么走，不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br>林夏轉(zhuǎn)頭看他。少年的側(cè)臉在斑駁的樹影中顯得有些憂郁，眉頭微微蹙著，和平日里那個挺拔自信的樣子不太一樣。
“我爸爸說，只要心里有方向，就不會真的迷路?！彼p聲說，“就算一時看不清，慢慢走，總會走出來的?！?br>顧北辰轉(zhuǎn)過頭，看著她。四目相對，林夏看見他眼里的陰郁慢慢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光。
“你說得對?！彼f，笑了，“慢慢走，總會走出來的?！?br>風起了，槐樹葉嘩啦啦地響。幾片早黃的葉子飄落下來，一片落在林夏肩頭，一片落在顧北辰的發(fā)梢。誰也沒動，任由葉子停在那里，像兩個小小的、金色的徽章。
“繼續(xù)學？”顧北辰問。
“嗯?！绷窒狞c頭。
口琴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是兩個人的合奏。顧北辰吹主旋律，林夏吹簡單的和聲，斷斷續(xù)續(xù)的，不成調(diào)，但很認真。陽光，樹影，琴聲，秋風，還有兩個并排坐在老槐樹下的少年。
那個下午很長，長到林夏覺得可以一直這樣坐下去，吹著不成調(diào)的口琴，說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話。那個下午也很短，短到仿佛只是一轉(zhuǎn)眼，夕陽就染紅了天邊。
“該回去了?！鳖櫛背娇纯刺焐霸俨换厝?，家里該著急了?！?br>兩人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林夏把口琴還給顧北辰，顧北辰接過來，想了想，又遞回去。
“你先拿著練。下周日，還是這兒，三點?！?br>“可是……”
“拿著吧。我家里還有一個，我爸以前用的?！鳖櫛背秸f，語氣不容拒絕，“好好練，下周我要檢查作業(yè)?！?br>林夏接過口琴，沉甸甸的，帶著他的溫度。
“那……下周日見?！?br>“下周日見?！?br>顧北辰朝她揮揮手，轉(zhuǎn)身離開。林夏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直到那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轉(zhuǎn)身往家走。
手里握著口琴，金屬的外殼在掌心留下微涼的觸感。她輕輕摸了摸那些細密的花紋，想起顧北辰教她時的樣子，想起他說“慢慢走，總會走出來的”時的眼神，想起陽光下他睫毛的陰影。
心里有什么東西，在這個秋天的下午，悄悄發(fā)了芽。
那天晚上，林夏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在一片金色的銀杏林里，顧北辰在遠處吹口琴，吹的是她從沒聽過的曲子，悠揚而憂傷。她朝他走去，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可無論她怎么走，他總是在不遠處，總是隔著那些飄落的葉子。
她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風吹散。他轉(zhuǎn)過頭看她，笑了，可那笑容很模糊，像隔著一層霧氣。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深藍色的天幕上掛著幾顆殘星。她坐起來，摸到枕頭下的口琴，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徹底清醒。
不是夢。
她真的有了他的口琴，真的和他約好了下周日再見。
林夏躺回床上，把口琴貼在胸口。金屬漸漸被捂暖，有了體溫的溫度。她閉上眼睛，想起顧北辰教她吹琴時的樣子，想起他說“你學得真快”時的笑容，想起陽光下他清澈的眼睛。
心里那棵悄悄發(fā)芽的小苗，在黑暗里，在寂靜中，又悄悄長高了一點。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天要亮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而下一個周日，就在六天后。
林夏握緊口琴，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窗外，天色漸白，星辰隱去，但有一顆特別亮的，還掛在天邊，那是北極星，是北辰。
是他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