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目光掠過一片繁忙的田地。

不遠處，洪翠云正和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戴著眼鏡的男知青挨在一起干活，有說有笑，還不時幫那男知青遞秧苗。那應(yīng)該就是劉文山了。

趙青山心里毫無波瀾，甚至覺得那男知青瘦弱的身板，在這田里干活夠嗆。

他的目光繼續(xù)移動，掠過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面孔。

在田埂最遠處，靠近牛棚的方向,有幾個身影格外沉默、動作也格外遲緩。

他們穿著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低著頭，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趙青山知道，那是下放到這里進行“勞動改造”的“黑五類”。其中好像有一家，據(jù)說是從省城來的資本家。

他收回目光,繼續(xù)專注于手中的活計。

一下午在沉默而繁重的勞動中過去。

趙福滿看了看天色，直起腰喊道：“歇會兒吧，喝口水！”

趙青山這才感覺腰像要斷了一樣酸疼，手上也沾滿了泥巴。

趙福滿走到他身邊，看了看他插的那一片秧苗，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嗯，插得不錯，橫平豎直。青山今天像是換了個人,干活比以前利索多了?！?br>
趙青山心里一凜，面上不動聲色：“爹，我都十八了，總不能一直不懂事。”

趙福滿滿意地點點頭，掏出旱煙袋蹲到田埂上吧嗒起來。

趙青山也走到田埂邊坐下,**發(fā)酸的腰背。

作為一個習(xí)慣了實驗室和手術(shù)臺的醫(yī)學(xué)生，這種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讓他渾身都快散架了。

他四下觀察著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和人群，心中百感交集。

誰能想到，他會有機會親身感受這個風(fēng)起云涌又充滿艱辛的年代。

正感慨間，眼角余光瞥見遠處靠近牛棚的那塊田里，一個一直彎著腰的窈窕身影，忽然毫無征兆地、軟軟地倒了下去，濺起一片泥水。

“有人暈倒了！”

“是牛棚那家的閨女！”

那片區(qū)域頓時一陣騷動，驚呼聲四起。

趙青山心里一緊，幾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抬腳就要往那邊沖去。

一個醫(yī)學(xué)生的責(zé)任感驅(qū)使著他，必須立刻過去看看情況。

“青山！”

父親趙福滿低沉而嚴厲的聲音響起，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別去！”

趙福滿臉色凝重，壓低了聲音，“那是下放的黑五類！住牛棚，隔三差五要挨批斗的！村里沒人敢跟他們沾邊，你湊什么熱鬧！想挨批斗嗎！”

趙青山急切地望向那片騷動中心，他能看到那倒下的纖細身影，以及圍在旁邊、驚慌失措?yún)s無人敢真正上前施救的家人。

一種屬于醫(yī)者的責(zé)任感在他心頭燃燒。

“爹！那是人命！看樣子是暈厥，不管可能會出人命的！”他試圖掙脫，語氣堅決。

“那也不行！”趙福滿毫不松動，眼神銳利，“咱們家是貧農(nóng)，成分好！你爹我還是民兵隊長，更要劃清界限！沾上他們，有理都說不清！”

正當父子倆僵持不下時，趙青山心一橫，猛地用力，掙脫了父親的手。

“我懂點急救，不能見死不救！出了事我一人承擔！”

他撂下話，不再看父親驚怒交加的表情，轉(zhuǎn)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水，快速朝牛棚方向跑去。

越靠近，景象越清晰。

倒在水田泥濘中的是一個年輕姑娘，十八九歲的年紀，盡管面黃肌瘦，穿著一身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舊衣褲，卻依舊能看出五官極為標致，是一種被苦難磨礪卻未曾完全湮滅的清麗。

她雙眼緊閉，唇色慘白，額發(fā)被冷汗浸濕貼在皮膚上。

一個同樣瘦弱、但氣質(zhì)斯文溫婉的中年婦女跪坐在泥水里，抱著女兒的頭，滿臉是無法掩飾的慌張與絕望，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妙語！妙語你醒醒！別嚇?gòu)寢尠。　?br>
旁邊兩個六七歲的孩子急得直跺腳，眼圈發(fā)紅，徒勞地向著四周稀疏的圍觀人群哀求：“我姑姑暈倒了！有沒有醫(yī)生？求求你們，幫幫忙，救救我姑姑！”

然而，周圍的社員們只是遠遠站著，交頭接耳，眼神里或許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明哲保身的畏懼。

誰都知道，這一家是下放改造的“黑五類”，是“****”，現(xiàn)在的身份，沒有哪個醫(yī)生敢來，也沒有人愿意惹禍上身。

趙青山撥開人群，毫不猶豫地蹲下身。

“讓開，我看看?！?br>
那中年婦女抬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認出是民兵隊長趙福滿家的二小子，眼中瞬間閃過一抹微弱的希冀，但隨即被更深的惶恐淹沒?！靶?、小同志，這......”

趙青山?jīng)]多解釋，伸手探了探姑娘江妙語的頸動脈，搏動快而弱，又迅速翻開她的眼皮檢查。

結(jié)合她營養(yǎng)不良的臉色和長時間在烈日下勞作的情況，他心里立刻有了判斷。

“早上吃飯了嗎？中午吃了沒有？”他語速很快。

江母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羞愧地低下頭，聲音細若游絲：“早、早上就喝了點野菜糊糊......中午......我們......”她哽咽著，“我們一般中午都不吃的，沒、沒那么多糧食?！?br>
果然。趙青山心下了然。低血糖暈厥。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自己舊外套的口袋，意念溝通系統(tǒng)。

兌換水果硬糖一顆，消耗情緒點1點。剩余情緒點：49。

一顆用簡單透明糖紙包裹的橙色水果糖出現(xiàn)在他手心。

他利落地剝開糖紙，同時用拇指用力掐住江妙語的人中穴。

“嗯......”一聲極輕的**，江妙語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極漂亮的杏眼，此刻因虛弱而顯得朦朧，水潤迷離。

趙青山迅速將那顆水果糖塞進她微微開啟的唇間。

甜味在口腔內(nèi)彌漫開來，江妙語渙散的眼神逐漸凝聚。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張年輕、輪廓分明又不失俊朗的臉龐，眉頭微蹙，眼神專注而沉穩(wěn)。

他逆著光，身形高大，仿佛隔絕了周圍所有的紛擾。

那久違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流和力氣。她怔住了，癡癡地望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青年，一時忘了身處何地。

趙青山見她蘇醒，心下稍安，但眉頭并未舒展。

“光有顆糖不夠，得趕緊弄點吃的墊墊肚子?！彼D(zhuǎn)頭對江母說道。

江母聞言，淚水落得更兇，難堪地**滿是泥濘的手：“小同志，不瞞您說，我們......我們是被冤枉下放的，家當都抄沒了，根本......根本就沒多少吃的......只有早晚兩頓稀的，中午，實在是......”她泣不成聲。

“媽，我回去給妹妹煮個紅薯！”**二媳婦紅著眼轉(zhuǎn)身就往牛棚方向沖。

“快去快回！小心著點！”江母連忙朝著兒媳婦的背影喊。

這一大家子連同剛剛緩過氣清醒過來的江妙語，都望向趙青山，眼中充滿了絕處逢生的感激。

“謝謝您，小同志！真是太謝謝您了！”江母連聲道謝，聲音哽咽。

江妙語靠在母親懷里，虛弱地抬起頭，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聲音細弱卻清晰：“謝、謝謝你?！?br>
趙青山擺了擺手，剛想說“不用謝”，目光卻不經(jīng)意間撞上了江妙語正望著他的眼神。

那眼神清澈如水，里面盛滿了劫后余生的感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懵懂的悸動，讓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在憔悴中煥發(fā)出一種動人的光彩。

趙青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